罗守娴微微转开眼睛,看向天际与远山交汇处的最后的一抹红:
“还请丁兄弟赐教。”
罗东家走的时候,雨更小了,淅淅沥沥的,丁螺头回了屋里,将一个钱袋子扔在了桌上。
“来来,兄弟们一人一块银子先拿了,余下的咱们买点猪肉带回去给家里。”
一个年纪大些的汉子一直倚着墙坐,捏着一角银子,他问丁螺头:“那位就是盛香楼罗东家?”
“是或不是,走出这院子,咱们啥也不知道。”
汉子哼笑了声:“我不是这意思,我只是觉得,今日的罗东家有些不同。”
丁螺头想起罗东家安排给自己的差事和那份额外的银子,脸上的喜色怎么都下不去,随口问:
“怎么个不同?你莫不是被罗东家的品貌给惊着了?”
“罗东家的品貌一直是维扬城里一等一的,早几年还有那等下作人为了她长相……罢了,我也不是说这个。”中年汉子捋了一把自己的胡子,“我是说,罗东家身上的‘气’变了。”
“从前,罗东家身上的‘气’如‘松柏’,生机勃勃,守风雨而不倒,只图来日参天,如今的罗东家,倚天拔地,大有‘气势’已成之态,风骨峭峻……不对,这词用的不好,我且再想想。”
丁螺头见他连书袋都抖不明白,哼了一声,转头跟同伴们商量怎么买肉去了。
往常一样,罗守娴是等店里打烊了才回了芍药巷。
兰婶子似乎是一直在门上守着,她还没敲门,那门就开了。
“东家,亲家夫人的病可好些了?少夫人怎么没同您一道儿回来?”
说话的时候,兰婶子一直小心看着自个儿的东家,生怕东家听不出自己的意思来。
没成想,东家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淡笑,就好像她说了极好笑的事儿逗了她似的,眉梢眼角都飞了起来。
“东家?”
“咳。”
十二岁以后,罗守娴诰命
罗林氏自然是没有生病的,第二日早上她儿子来给她请安的时候,她歪坐在榻上不肯正眼看他。
“旁的事我都能依你,你想今年让你妹妹嫁出去,我也应了。可你妹妹就算嫁人也该去寻些清正人家,怎么能让她给人做妾?你三房的三伯,那等险恶人,也没让淑姐儿做妾,咱们六房是盛香楼嫡枝,能连三房都不如吗?”
罗庭晖坐在椅子上,见他娘还拧着,不禁叹了口气:
“娘,守娴品貌绝佳,但是年纪稍大了些,身上还有一桩未成的婚事,只这一条,咱们在维扬怎么给她寻清正人家?”
罗林氏转脸看自己的儿子:
“怎么不能了?多添些嫁妆就是了,你不是说盛香楼一日就能净赚几十两银子吗?拿出三千两给守娴当嫁妆,也不过是盛香楼几个月的所得,再在维扬城里买个上千两的宅子,什么样的好人家找不到?那些当举人的又不是吃露水长大的,几千两的嫁妆陪送着,别说守娴今年不过双十,她再大十岁也嫁得出去。”
罗庭晖没想到在这件事上她娘竟然如此油盐不进,一阵气闷涌上来,被他压了下去:
“娘,图着几千两银子陪嫁的,又能是什么好人家?”
罗林氏冷笑:
“纳妾纳色,你把守娴送去当妾,那些人不也是好色吗?怎么好色就比贪财清白了?”
“娘,你怎么这般讲不通道理?”
“那是你在这件事上没有道理!”能带着儿子千里求医,罗林氏也不是笨口拙舌的,“你爹去的时候,我在他灵前发了誓,治好你,让你将盛香楼发扬光大,还有一条,就是把你妹妹妥妥当当地嫁出去。你爹在天之灵要是知道你要把你妹妹卖了给人做妾,他是要恨我的!”
也不知哪句话说得不对,罗庭晖的脸色当即就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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