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啊,我且看看你能怎么走。”
隔着窗,她看见孟小碟从外面进来,手上挎着的竹篮里粽子没了,装了几个枇杷。
“悯仁和长玉都挺喜欢这孟家的小姑娘,还分枇杷给她,且把她留在山上吧,一群羊是放,两群羊也是放,守淑她们一家三口我都收了,也不差这一张嘴。”
“谢谢祖母。”
罗守娴跪下,结结实实给祖母磕了个头。
从小她就知道的,求祖母比求神好用。
雨小了些,罗守娴决定赶在天黑前下山,她要做的事还多着呢,孟小碟为何突然出家了,她还得编个说法。
孟小碟匆匆给她包了些粽子。
“少爷和夫人商量着要给你寻个官宦人家做续弦,我与他们说许推官今年三十多岁,早年丧妻,少爷觉得七品官职低了些,我说我偶尔听闻海陵的同知今年四十多岁了,家里正妻失了颜色,想要找个知情识趣的姨娘……少爷反倒有些意动。”
罗守娴挑了下眉头。
从前将他们当至亲,如同在心里放了个玉瓶,不敢磕碰,也不敢仔细照观,生怕在上面看出瑕疵,反倒让她自己心疼。
现在她心里有了决断,听到他们这样的打算,竟然也不觉得意外了,更不会难过。
倒觉得好笑。
“我会小心,你在山上也是,多念念经书,别念那些清静无为的,多念点儿斩妖除魔的,长玉道长是我的武师傅,从前我教你蹲马步你不肯学,如今看还是学起来才好。”
孟小碟点了点头,眼泪差点儿又落出来。
穿好蓑衣,戴着斗笠,回头看了一眼沐在细雨中的璇玑守心堂,她翻身上马,往下山的路上去了。
下次再来,她也不知自己会是什么光景。
世人眼里她怕是飞蛾扑火,以卵击石……罢了,总归有人要比她更惨,寻梅山下的一切都丢了,她也还是她,就看旁人是不是也有这般魄力,能与她同桌相赌。
下山的路不好走,溪水冲刷着石阶,有的地方她不得不下马牵行。
寻梅山山脚一座山神庙,也是游人和香客们歇脚的地方。
罗守娴牵马路过,突然听见里面有呼喊声。
“九爷!九爷你醒醒!”
她将马栓了,摸了下绑在腿侧的短刀,转身走了进去。
庙里的火盆冒着烟,一个男人坐在地上,努力抱着另一个男人,见她进来,神色有些防备。
罗守娴只近前看了一眼,退后一步才说:“他应是淋雨失温,你将他身上衣服脱了,找干的换上,用手搓他的颈、腋、股沟。”
把装着姜糖的袋子扔过去,罗守娴又后退了一步。
那人自己先吃了一颗姜糖,连声道谢:“多谢官人出手相助。”
罢了,都帮到这儿了。
看一眼那可怜的火盆,她走到山神像后摸索了一番,拎出了半筐干柴炭。
拿起几张供桌上的裱纸将火引起来,再用放上柴炭,没会儿那火盆就亮了起来。
将火盆推到二人面前,罗守娴看清了那个昏迷之人的相貌。
苍白的一张脸,眉宇间端正非凡,偏偏是淡唇圆脸,透着稚气。
真是一副生来富贵貌,就算这么半死不活,这一身棉衣也被穿出了贵气。
大概是被火光所扰,又或者被属下搓得皮疼,那人慢慢睁开,与罗守娴对视了片刻。
抱着他的男人见他要清醒,对罗守娴更是感恩戴德:
“多谢官人仗义相助,不知该如何称呼?”
“我?”见那人的眼睛又闭上了,做男装打扮的女子笑了笑。
“我姓沈,若要道谢,谢山上的璇玑守心堂吧。”
起势
下了大半日的雨,天上的浓云薄了些,若是隔着雨帘抬头,能看见铁色的云被傍晚的斜阳照成了片片铁锈。
窄破的院子里各处房门开着,五六个帮闲正在躲在屋里用蚕豆下酒,忽然听见院门被敲响。
匆匆去开门,穿着蓑衣的帮闲腰深深弯下:“罗东家,按您吩咐的,那小厮已经在井里悬了足有一个时辰了。”
他们在旁边守着,心也跟悬着呢,天落雨水,井水也跟着涨,他们还得时不时看看,别让这小子被淹死在里面。
“将人提出来吧。”
裹着人的棉被也吸足了水,四五个人一起动手,才把人拉出来。
眼前模糊成一片,头疼到了麻木,一颗心也急跳得让他几乎要晕过去,四肢软绵绵的像是都废了一般,他就这般瘫软在地上,连死里逃生的庆幸都生不出,茫然看向四周,忽地惊醒一般,匍匐着爬了过来。
“呜呜!呜呜呜呜!”
他想要磕头,却连撑起自己身体都做不到,只能趴在地上涕泪横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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