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岱宗闻,唇角微扬,露出一丝浅笑:
“原来你还记得上头有佥事、同知和指挥使。我当北镇抚司已是你江镇抚一人乾坤独断了。”
哐。
茶盏被不轻不重搁在案上。
江凌川忽而冷笑,语带讥诮:
“卫中那些刀头舔血、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杀才,向来瞧不起我这等靠祖荫的勋贵子弟。”
“只当我是块垫脚的石头,随手可用,随时可弃。三年能迁上一级,已算他们格外‘开恩’。”
他语气更冷,带着自嘲,
“这位置,便已是他们能容忍的极限。”
江岱宗听出语气中的冷嘲,抬眼看向他,目光沉静如古井。
他开口,声音醇和:
“你可是在心里,怪父亲当年将你送入锦衣卫?”
当年蓟镇兵败,三万将士埋骨关外。
老建安侯作为主帅虽拼死守住隘口,终究难逃指挥失当之责。
先帝震怒,侯府爵位虽保,却夺了兵权,收了大半田产,门庭一夜间冷落如冬。
昔日的将门勋贵,成了京城里最尴尬的存在。
既失了圣心,又惹了文官清流的弹劾,还要面对军中同僚若有似无的疏离。
送嫡次子入锦衣卫,是如今的建安侯爷下的一步狠棋。
既要这个儿子去最险恶处搏杀,为家族重新挣出一条生路。
又要借锦衣卫的刀,替圣上做些见不得光的事,表一表忠心。
江凌川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他瞥着茶汤里晃动的光影,像是回忆起了曾经的血影。
初入北镇抚司那年,他不过十五。
那些从诏狱血水里爬出来的老油子,哪里看得惯他这样的“贵人”?
明里暗里的排挤都是轻的。
最记得有个姓屠的百户,生得獐头鼠目,专爱折腾新人。
有回“提点”他,领他去观刑。
不是什么江洋大盗,就是个偷盗宫中器物的内侍。
五十杖,实打实地打。
起先还能听见哭嚎求饶,二十杖下去,只剩皮开肉绽的闷响。
打到后来,那人的下半身已不成形状。
血肉模糊地黏在刑凳上,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腥臊与铁锈味。
最后一杖落下时,那内侍猛地抽搐两下,头一歪,再无声息。
屠百户笑嘻嘻地凑过来,满口黄牙几乎碰到他耳廓:
“江少爷,瞧清楚了?在咱们这儿,人命就值这几棍子。”
他回去后吐了整整三日,胆汁都呕了出来。
夜里一闭眼,就是那片烂肉般的猩红。
可如今呢?
如今他也能面不改色地坐在刑房里,看着烙铁烫在人皮上腾起青烟,听着那些不成调的惨叫,心中波澜不惊。
他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眸底那点因回忆泛起的波动,已碾得一丝不剩。
只剩下深潭般的平静,和冷硬的讥诮。
“兄长这话问得奇怪。”
他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父亲与兄长为我、为家族计深远,殚精竭虑。”
“锦衣卫这身皮,多少人求而不得。我岂敢有怨?”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既入了这修罗场……便安心受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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