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凌川冷眼睨着伏在老夫人膝前哭得哀切的唐玉。
脑海中晃过她从前温顺垂眸的模样,那份恰到好处的羞怯与迎合。
转念间又想起今晨码头上,她冷如冰霜、浑身是刺的眼神。
原来,那柔情似水不过是演给他看的戏。
码头上冷心冷肺、满身防备的样子,才是她的真面目。
想来,她也不是没对他用过心。
不过心思全用在怎么骗他上了罢了!
江凌川几乎要冷笑出声。
面上只余寒霜,嘴角勾起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
一直暗中打量他的孟氏,恰将这抹冷嘲收入眼底。
她目光在江凌川冰封的侧脸与哀泣的唐玉之间流转,又听唐玉口口声声“报恩”、“再不离开”,疑心顿起。
这煞星前些日子为寻这丫头,闹得阖府不宁,甚至对婉吟拔刀。
谁不道他将这通房视若珍宝?
如今人找回来了,他非但无半分怜惜,反倒这般冷眼旁观……
孟氏心念电转,趁老夫人正抚着唐玉的背轻慰,端起茶盏,温声开口:
“玉娥啊,你这孩子,心思是好的,知道感恩老夫人。可你方才那话,听着却有些偏了。”
她稍稍停顿,又道:
“老夫人自然是你的主子,恩同再造,你尽心侍奉是应当的。”
“可你莫忘了,二哥儿才是你日后要侍奉的主子。这些日子为了寻你,凌川他前前后后费了多少心神?”
“衙门里多少要紧事都暂且搁下了,亲自带人南下,风餐露宿地去接你回来。这份心意,这份辛苦,你可不能糊涂,更不能辜负了。”
她说着,慢悠悠地呷了一口茶,润了润喉,眼波流转,看似仍落在老夫人和唐玉身上,实则余光看向了静立一旁的江凌川。
她倒要看看这煞星怎么说。
江凌川听了孟氏这番话,眼神往孟氏方向淡淡一瞥。
孟氏见状,心下微哂,只当他被自己说中了关窍或是心生不悦。
正欲放下茶盏,牵起嘴角露淡笑。
可她嘴角的弧度还未完全展开,江凌川的目光已漠然移开。
孟氏见状咬紧了牙关,她捏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只见他垂眸片刻,抬首看向老夫人,声音平静无波:
“祖母慈悲,赐玉娥自由身,孙儿不敢强求。念及其母忠义,亦不忍再以婢妾之礼相待,辱没忠仆之后。”
话至此,他目光倏地扫向唐玉。
那眼神如冰刃,刺得唐玉脊骨生寒,牙关紧咬。
江凌川看着她细微的颤抖,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蹙,旋即移开视线,声音微哑:
“更何况——此女的心,既已不在此处。心不在,强留何益?”
“孙儿……也不屑强求。自今日起,便以客居之礼相待,全祖母之恩,全旧仆之义。”
心不在此……不屑强求……
这话说得措不及防。
这话说得措不及防。
乍听入耳,唐玉冷硬的心房也微微一颤,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老夫人闻,气得拍案:
“你个糊涂的倔种!玉丫头刚历经大劫回来,惊魂未定,说几句要在我跟前尽孝报恩的体己话,那是她心里有我这个祖母,感念恩情!”
“怎么到了你耳朵里,就成了要撇清干系、惹得你说出这般恩断义绝、冷心冷肺的话来?”
“她才死里逃生,身子骨还虚着,精神头也未定,哪里就能面面俱到,事事周全了?你就不能多体谅她一些,宽厚些吗?”
江凌川立在原地,下颌线绷得死紧。
他冷眼看向依旧伏在老夫人脚边的玉娥。
她哭得双眼红肿,鼻尖也泛着红。
几缕松散的发丝被泪水沾湿,黏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边,愈发显得脆弱不堪。
她始终低垂着眸子,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自始至终,她都没有抬眼看他一下,仿佛他方才的话,于她而不过是过眼清风。
他喉结滚动,终是移开视线,向老夫人躬身一礼:
“祖母息怒。孙儿心意已决。如何安置,全凭祖母做主。孙儿告退。”
语毕,不等回应,转身便走。
听着那决绝的脚步声,唐玉心口酸胀难抑。
她用力眨了几下眼睛,尽力平复自己的情绪。
一遍又一遍,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随即缓缓松开攥紧裙摆的手,撑着发软的身子转向他离去的方向,一丝不苟地伏身,行了大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