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广场上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这才是真正的考验。
前两个环节,比的是诗作本身。
可这一环节,比的是临场反应,是急智,是底蕴,是胸中丘壑。
你准备得再好,别人换个角度出题,你接不住,就是输了。
但有意在国诗会上露脸,和争取博个好彩头的读书人,肯定早就有所准备,此时也是跃跃欲试。
当下,杨川河第一个站出来。
他走到场中,朝宁默拱了拱手:“宁兄,在下不才,愿以一首‘月’,向宁兄请教。”
宁默站起身,还了一礼:“杨兄请。”
杨川河深吸一口气,朗声吟道:“冰轮出海天,万里共清辉。桂影婆娑处,谁人独倚扉?”
吟罢,他看向宁默,眼中带着几分讨教的意味。
宁默略一沉吟,随口吟道:“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
“什么……”
杨川河浑身一震,脸色煞白。
短短两句,没有铺陈,没有渲染,却像一柄利刃,直直刺进了她的心里。
他写冰轮出海天,万里共清辉,写的都是别人眼中的月,是古人笔下的月。
可宁默这两句,写的是自己的月。
露从今夜白!
今天是腊月,哪来的白露?可他说得那般自然,仿佛时令从不重要,重要的是今夜二字。
今夜他在京城。
可他的心呢?
月是故乡明……意思是湘南的月,故乡的月,才是他心里的月。
京城的月再圆再亮,也比不上故乡。
这是思乡,是游子之思,是漂泊之痛。
杨川河仔细理解这句诗的意思后,呆呆地站在原地,半晌才挤出一句话:“宁兄……受教了。”
他转身退下,脚步略有些虚浮……
众人沉默良久,才有人低声叹道:“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这诗,写的是月,又不是月。写的是乡愁,是回不去的故乡。”
“宁默是湘南人,独自在京城求学,举目无亲。他写这两句,是真切之情,不是无病呻吟。”
“所以他的诗能打动人,不是技巧好,是情真。”
议论声中,又有人站了出来,正是修道堂的天骄周子俊。
“宁兄,在下也有一首‘秋’,请宁兄指点。”
不等宁默开口,便直接深吸一口气,朗声吟道:“西风昨夜过园林,吹落黄花满地金。”
“秋意不随流水去,一帘疏雨梧桐深。”
吟罢,他看向宁默,有几分讨教斗诗的意思。
宁默微微一笑。
刚才这诗的前两句一出来,他差点吓坏了,毕竟这可是宋代王安石的咏菊诗句,好在后面他没有跟王安石同频……
他想了想,吟道:“自古逢秋悲寂寥,我秋日胜春朝。”
“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
“什……什么?”
宁默一开口,周子俊人就彻底麻了,他什么话都没有,只是深深一揖,然后转身就退下。
人群中议论纷纷,就连修道堂的夫子们,也不禁对宁默刮目相看。
祭酒跟司业以及诗圣柳明远和那些诗社大儒,则是频频点头,眼中满是赞许之色。
刚才修道堂的周子俊写的是悲秋,什么黄花满地金,疏雨梧桐深,这都是前人写烂了的意象。
可宁默一开口就是颂秋,秋日胜春朝,诗情到碧霄……
不是秋天变了,是看秋天的人变了。
周子俊还在古人走过的路上走,宁默已经开了一条新路。
这差距,不可为不大了。
周子俊输的一点儿都不冤……
而这个时候,小诗圣唐渊在沉寂小片刻后,终于站了出来。
他走到场中,看着宁默,神色也是前所未有的凝重,没有半点轻视。
“宁兄,唐某不才,愿以一首‘江’,向宁兄请教。”
他没有任何废话,开口就来:“大江东去浪千重,万里云帆一点风。”
“自古兴亡多少事,都付渔樵笑谈中。”
吟罢,他看向宁默,眼中带着几分孤注一掷的决绝,这几乎是他压箱底的诗句。
若是这都被宁默压下去……他小诗圣的虚名也不打算要了!
“好诗!”
宁默直接给与肯定,这首诗差一点就有杨慎那首《临江仙,滚滚长江东逝水》的那种味道了。
好在……唐渊火候还是没到家,不然自己就成小丑了。
既然你写这个味道,那他就搬运正宗的过来……
于是,在短暂的沉默少许后,宁默开口道:“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
“是非成败转头空。”
“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
“一壶浊酒喜相逢。”
“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你……”唐渊的脸色,瞬间惨白。
他写的是“大江东去”,宁默写的也是“大江东去”。
他写的是“浪千重”,宁默写的是“浪花淘尽英雄”。
他写的是“古今兴亡多少事”,宁默写的是“是非成败转头空”。
他的诗是好诗,可宁默的词,比他高了不止一个层次。
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时间的流逝,世事的变迁,在滚滚长江面前,不过是一瞬。
而那些曾经的英雄,如今安在?
只有江边的渔夫樵子,日复一日地看着秋月春风,喝着浊酒,说着闲话……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