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
贡院大门缓缓打开。
几个书吏鱼贯而出,朗声道:“考评马上要开始了,萍州书院的院长方守朴来了吗?”
“来了来了!老夫在这……”方守朴举起手,朝门口的贡院书吏挥手。
“进来吧,考评马上就要开始了!”
“好!”
方守朴整了整衣冠,然后朝宁默郑重拱手:“宁默,老夫进去了。”
宁默还了一礼:“院长从容应对便是,学生在这里等您。”
方守朴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女儿,又扫过那几个萍州书院的夫子和学生,最后落在宁默脸上。
随后轻轻点头,转身大步朝贡院大门走去。
棉袍被晨风吹起,花白的头发有些凌乱,脊背却挺得笔直。
方若兰站在宁默身边,望着父亲渐渐远去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酸涩。
二十年,父亲在这个书院待了二十年,年年考评倒数第一,年年被人笑话。
可他从来没有抱怨过,只是咬着牙,一年一年地熬。
今日他走进考场,手里握着宁默帮他梳理的策论纲目,和那些为他量身定制的思路,心里大概比往年都踏实。
她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爹,加油!
……
长街之上。
排队的读书人还没散,有人还在低声议论宁默的诗,有人捧着刚求来的签名翻来覆去地看。
有人踮着脚尖往贡院里张望。
陈耘站在宁默身侧,小心地问道:“宁兄,夫子们让我问您……您这些日子在国子监读书辛苦,什么时候回萍州书院看看?大家都盼着能听您讲讲诗。”
宁默看了他一眼,想了想,微微一笑道:“等考评结束再说。”
“那您这是答应了?”
陈耘激动道:“我回去就让他们准备!”
宁默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目光落在贡院方向,不知道在想什么。
……
长街上,晨雾渐渐散去。
贡院内,钟鼓楼传来沉闷的钟声。
书院考评,正式开始了。
方守朴走进贡院大门的那一刻,身后厚实的木门便缓缓合拢,将外头的喧嚣隔绝开来。
门内是一条长长的甬道,两侧高墙森森。
甬道尽头是一排考舍,青砖灰瓦,低矮沉闷,每间考舍不过三尺见方,仅容一桌一椅。
方守朴沿着甬道往里走,脚步不紧不慢。
而前面考舍前的甬道中,此刻正站了几个人……
方守朴一眼就认出来了。
正是顺天书院院长孙仲和,崇文书院院长沈知行,明道书院院长周怀远,还有京城几所中等书院的掌院,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着什么。
听见脚步声,几个人同时扭头看过来。
孙仲和捻着胡须的手微微一顿,目光在方守朴身上停了片刻,嘴角浮起一抹浅笑:“方院长来了。”
方守朴拱了拱手:“孙院长。”
孙仲和点头还礼,没说什么,招呼身边其他几位院长往考舍方向走。
走了两步,崇文书院院长沈知行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方守朴一眼,说道:“方院长,听说你们书院的宁默,在望江楼诗会上出了大风头。”
方守朴神色不变:“年轻人侥幸,不值一提。”
“侥幸?”
沈知行挑了挑眉,“诗圣亲口尊他诗仙,也叫侥幸?”
方守朴没有接话。
沈知行也没追问,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慢悠悠道:“你们萍州书院这些年考评,年年垫底,今年要还是老样子,办学资格怕是要被取消了。”
方守朴面色依旧平静:“考评还没开始,结果如何,尚未可知。”
沈知行笑了笑,道:“方院长倒是沉得住气,也好,我们考场见。”
说完他转身大步往前走,锦袍下摆带起一阵风。
孙仲和走在他前面,脚步从容,听见身后的对话头也没回。
他跟方守朴没什么交情,也没什么过节,就是单纯的……不熟。
京城书院这个圈子里,方守朴和他的萍州书院从来不在他们的视线之内。
二十年的垫底生涯,二十年的边缘行走,足够让一个人变成透明。
其余几位院长零零散散地跟在后面,有的低声交谈,有的闭目养神。
没有人刻意冷落方守朴,也没有人刻意跟他亲近。
毕竟宁默是宁默,方守朴是方守朴,不能混为一谈……
走到考舍门前,孙仲和停下脚步,忽然侧头对方守朴道:“方院长,听说你们书院的宁默帮你押了题?”
话音落下的瞬间,甬道里顿时寂静无声,几位院长的脚步不约而同地慢了下来……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