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他们几乎没什么印象的湘南解元……居然在京城成了诗仙?
开什么玩笑?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方院长可在?”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身穿宝蓝色锦袍的年轻人站在院门口,身后跟着两个家丁,手里捧着几个长条形锦盒。
大夫子周明远眼睛一亮,连忙迎上去:“谭公子!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来人是京城谭家的二公子谭修远,在萍州书院读过两年书,家世显赫却为人谦和,在读书人中口碑极好。
后来家中有事,便没再来书院,但逢年过节仍会差人送些束过来,始终以萍州书院弟子自居。
方守朴每每提起他,都要感慨一句“这才是读书人的样子”。
谭修远拱手行礼,目光往院内扫了一圈,问道:“周夫子,宁兄可在书院?在下想当面请教几句诗词。”
周明远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又是来找宁默的。
“谭公子,宁默……不在书院。他自去了国子监后,便不曾回来过。”
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况且,他虽是萍州书院的学生,却连堂课都没上过几次。周某也不知他如今诗才如何,只是听某些人传得神乎其神,什么诗仙之类的……谭公子也知道,这京城喜欢夸大其词的人多,不可尽信。”
谭修远怔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容里有几分无奈,几分感慨,更多的是替宁默说话的意思。
“周夫子,萍州书院这次虽有席位,但却是其他书院占着……你们都没去望江楼诗会,不知道那天的场面。在下也是听几位世交好友说的,他们回来复述时,一个个脸色苍白,说这辈子没见过那样的诗才。”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柳先生出的题,宁默当场作答,前前后后写了十几首,每一首都足以传世。柳先生当场说……这样的诗,他写不出来。”
周明远脸上的笑意彻底凝固了。
谭修远没注意到他的脸色变化,继续往下说:“还有那首‘秦时明月汉关’,柳先生评了一句‘千古绝唱’。‘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柳先生读了不下十遍,每读一遍都要赞叹一声‘神来之笔’。”
他深吸一口气,不禁向往道:“如今京城各大书院都在传抄宁兄的诗作,国子监那边更是供不应求。在下今日来,就是想当面请教几句,若能得宁兄亲笔题诗一首,此生无憾。”
说到最后,他的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恳切,是真的求贤若渴,而不是客套话。
周明远怔怔地站在原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想起自己方才说的那句“不可尽信”,此刻回想起来,只觉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诗圣柳明远亲口说的话,他都敢质疑……他周明远算什么东西?
大夫子李崇、二夫子王博厚也凑了过来,听了谭修远这番话,脸色一个比一个精彩。
李崇捻着胡须的手停在半空,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那……那些诗,真是宁默写的?”
谭修远看了他一眼,笑道:“李夫子,您若不信,可以去国子监问问。”
“宁兄如今在国子监名声极大,崇文堂几十个监生,哪个不对他心服口服?连翰林院的李侍讲都说,能当宁默几个月的先生,值了。”
李崇沉默了,整个人感到头皮发麻。
王博厚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酸涩:“我们萍州书院……出了个诗仙,自己却不知道。还让外人来告诉。”
这话说得辛酸,可在场的谁都反驳不了。
谭修远看了一圈院中,又问了一句:“宁兄这些日子当真没回来过?”
陈耘摇了摇头:“没有。听说他在国子监读书很用功,每日早出晚归,休课的日子也待在明德轩看书,连方院长家里都很少过去。”
谭修远叹了口气,脸上浮现出几分遗憾之色:“看来今日是见不到了。”
他朝众夫子拱了拱手,又看了一眼院门外那群还在翘首以盼的人,说道:“我去跟他们说一声,宁兄不在,让他们散了吧。”
说罢,他转身朝院门走去。
众夫子跟了上去。
院门外的巷子里,黑压压地站了上百号人。
有穿着儒衫的读书人,有锦衣华服的世家公子,有提篮叫卖的小贩,有抱着孩子的妇人。
还有几个穿着短打的汉子蹲在墙根,手里捏着纸笔,伸长了脖子往书院里张望。
这人山人海的阵仗,萍州书院破天荒头一回。
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花生、瓜子、桂花糕!”
“笔墨纸砚、上等宣纸!”
几个卖字画的摊子直接支到了书院门口对面,摊上挂着的不是名家字画,而是手抄的宁默诗作,字迹工整,显然是临摹了无数遍的。
陈耘站在门口,看着这副景象,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在萍州书院读了两年书,从来只见门可罗雀,没见过这般热闹。
往日偶尔有几个过路的香客进来讨杯水喝,都要惊动半个书院。
如今呢?
上百号人堵在门口,就因为宁默是萍州书院的学生。
这个书院,终于被人看见了……
虽然这个看见,不是因为萍州书院有多好,是因为书院出了一个‘文曲星’。
可陈耘不在乎。
被看见,就是被看见。
哪怕只是沾光。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