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刚才……喊她什么?”
顾子昭僵立在原地,难以置信地重复问,“绵绵?”
他很清楚地听到霍长铭说“绵绵表妹”,如惊雷炸响在耳畔,劈得他神魂俱震,连呼吸都滞涩了几分。
霍长铭神色沉静却透着笃定:“正是我那刚回府的表妹,谢绵绵。”
话音刚落,一道凌厉的声音骤然插入。
裹着怒意与嘲讽,像淬了冰的剑锋划破庭院的静谧。
谢如瑾眉峰紧拧如墨染,看向顾子昭的眼神冷得能掉下冰碴:“顾小将军这话问得可笑!她正是我永昌侯府失踪十年刚回来的嫡女千金,我的亲妹妹谢绵绵。你不知道吗?哦,说起来,还是你的前未婚妻。”
“轰——”
顾子昭只觉脑中轰然一响,空白一片。
谢如瑾的话语如万千细针,密密麻麻扎进心口最软的地方。
他的前未婚妻?
失踪十年的永昌侯府嫡女?
尘封的记忆陡然翻涌,他想起年少时那桩人人称羡的婚约。
想起那个总攥着他衣袖、软声喊“阿昭哥哥”的小丫头,眉眼弯弯,恰如春日初绽的桃花,烂漫鲜活。
宛若神仙座下的童子一般,惹人喜欢。
那时的谢绵绵,会追着他穿过侯府的回廊,会把最甜的蜜饯塞到他手里,会在他练箭时安静地守在一旁,用清澈的眼眸望着他。
可后来,她忽然丢失,音讯断绝。
顾家与谢家一同寻了两年,踏遍江南塞北,终究杳无踪迹。
再后来,他见到了侯夫人收养的孤女。
那姑娘生得柔弱动人,终日对他柔肠百转,各种讨好。
无论他表现得多不喜,她都不退缩。
后来,日久生情,他怜惜她,让她成了自己的未婚妻。
可现在,他们告诉他,自己刚心仪爱慕的姑娘,竟然就是他曾经解除婚约的失踪十年才回府的谢绵绵?!
“不……不可能!”顾子昭猛地摇头,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近乎崩溃的难以置信,额角青筋微微凸起,“绝对不可能!”
语儿明明说过,她姐姐在外流落十年,粗鄙不堪,野蛮无知,怎会是……怎会是自己爱慕的这个姑娘?
他知道自己刚才那心头涌上的陌生爱慕,是对着谢思语从未有过的滚烫悸动。
那是一种被灵魂吸引的震颤,而非对谢思语那般,是怜惜与习惯。
原来,他心生倾慕的少女,竟是他儿时的未婚妻?
巨大的冲击让顾子昭身形一晃,踉跄着后退半步,脸上血色尽褪,只剩纸般惨白。
心口骤然被巨石压住,闷得发慌,酸涩之意翻涌而上,连呼吸都带着针扎般的疼。
他似乎有千万语堵在喉头,竟一个字也吐不出,只剩满心的慌乱与无措,如困兽般焦灼地原地打转。
在场众人见他这般失态,神色各异。
毕竟,在场众人都知晓,顾子昭和谢绵绵曾有过婚约,而在谢绵绵失踪后又将婚约给了养女谢思语。
就在心神俱裂、几近崩溃之际,顾子昭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谢绵绵回来了,她还活着!
那当年他与她的婚约,是不是本该作数?
他们自幼相识,青梅竹马,两小无猜,那份情谊岂是轻易能断的?
她定是记着自己的!
说不定,她如今归来,便是要与他再续前缘!
这念头一旦生根,便如疯长的藤蔓,瞬间缠绕了顾子昭的整个心神。
方才的崩溃与难以置信,渐渐被失而复得的狂喜取代。
他猛地抬头,眼中重新燃起光亮,急切地看向谢如瑾,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与急切:“如瑾兄,绵绵既已归来,那当年我与她的婚约……自然该还给她!我们自幼相识,情谊深厚,这婚约本就该是她的!思语不过是暂代,如今正主归来,理当物归原主!”
“荒谬!”
“荒谬!”
谢如瑾勃然大怒,上前一步,望着顾子昭厉声呵斥,声音里满是怒火与鄙夷,“顾子昭,你好大的脸皮!绵绵失踪十年,你也已接纳了阿语为未婚妻。如今她刚回府,你便想撕毁与阿语的婚约,重新黏上绵绵?你这般得陇望蜀、见异思迁之辈,也配称君子?我妹妹就算一辈子不嫁人,也绝不会再嫁你这种寡情薄义之人!”
谢如瑾的话语如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顾子昭的心口,让他脸上的狂喜瞬间僵住,神色变得尴尬又难堪。
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发现谢如瑾所句句属实,字字诛心。
在场众人默默看戏,不好多。
最后,忽听那贵客澜公子缓缓开口,“方才与谢大小姐闲谈片刻,听说她不记得从前的旧事了。”
“什么?”
众人皆是一惊,纷纷转头看向澜公子,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尤其是谢如瑾,更是瞳孔骤缩,快步上前,急切地追问道:“澜公子,您所当真?绵绵她……竟不记得从前了?”
他想起妹妹回府后的种种疏离,想起她面对侯府亲人时的淡漠,心中骤然升起一股莫名的猜测。
澜公子微微颔首,声音淡然依旧,“想来,定是当年受了惊吓所致。”
失了记忆……
谢如瑾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两步,脸色惨白如纸,心中满是心疼与自责。
难怪她回府之后,对侯府的一草一木都透着陌生,对他这个亲哥哥、对府中亲人也无半分亲近之意,原来竟是因为忘了过往的一切!
当年她丢失时不过五岁,正是懵懂天真的年纪,得多恐惧、多绝望,才会连记忆都一并丢弃……
他不敢深想,只觉得心口像是被钝刀反复切割,疼得难以呼吸。
在场众人亦纷纷露出心疼之色。
谢家嫡女失踪十年,历经磨难归来,却失了所有记忆,连自己的亲人与过往都记不起,这般遭遇,实在令人唏嘘不已。
顾子昭更是呆立当场,脸上的狂喜与尴尬早已褪去,只剩下浓浓的失落与心疼。
她不记得了……
不记得从前的点滴,不记得侯府的烟火,不记得他们的玩闹,自然也……不记得他这个“阿昭哥哥”了。
那份刚刚燃起的希望,瞬间被一盆冷水浇灭,只剩下无尽的怅然与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