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今日目睹隆重的送别仪式,徐叔礼也明白,这趟差使确实是事关朝廷未来发展的重要事情,杨阁老既然点了自己的名,那自己也确实应该好好去做。
更何况这样的大事也是大功劳,回去后自己肯定要升迁。
徐叔礼刚刚开始担心杨思忠会给自己穿小鞋,所以十分的小心谨慎,可杨阁老似乎没有这样的意思。
徐叔礼并不知道,杨思忠现在是还没顾得上整治他。
宿营期间,杨思忠都在看辽东的资料。
安东都护府,正都护是皇帝本人兼领的,副都护李成梁,是辽东的最高军政主官。
李成梁是彻头彻尾的苏党。
其子李如松,是苏泽的弟子,李如松的婚事都是苏泽的妻子帮著张罗的。
二把手行军司马段晖,前吏部官员,是杨思忠自己在吏部的时候,「发配」去辽东的。
三把手安东都护府屯田司马唐谨行,依然是前吏部官员,也是自己主政吏部的时候,发配去辽东的。
五国城留守赵鹏正,当年刚中进士后,在吏部观政,因为出不慎,被自己赶来了辽东。
赵鹏正在辽东筑城,也积攒了不小的功劳。
杨思忠看著这份名单,有些头疼。
安东都护府,除了一把手李成梁之外,几乎人人和自己「有仇」。
杨思忠当然知道,安东都护府这帮人,也不敢对自己下什么黑手。
但是不保证他们会不会用些别的手段。
杨思忠决定收起仪仗,轻车简从,微服前往辽东。
杨思忠沿著官道一路向东北而行。
过了山海关,辽东的风貌便与关内截然不同。
此时已是十一月中旬,关内虽说入了冬,但沿途还能见到些青绿的麦苗。
可一过山海关,天地间便只剩下一片枯黄与灰白。
杨思忠骑在马上,裹紧了身上的裘皮大氅,望著前方连绵的山岭与辽阔的平原,心中感慨万千。
这就是辽东。
太祖时期,这里是抵御北元的前线,卫所密布,烽燧相望。
永乐之后,虽然边境逐渐稳定,但辽东始终是苦寒之地,朝廷的注意力从未真正放在这里。
可如今,这片土地上正在发生著翻天覆地的变化。
走了三日,队伍抵达了一座小城。
按原计划,杨思忠应该在此接受安东都护府沿途官员的迎接,然后正式巡视各地。
但是杨思忠选择了轻车简从,没有通报当地官员。
原本计划是不用停靠这座小城的,观察使团应该直接前往辽东治所辽阳。
不过杨思忠还是改变了计划,让队伍在城外驻扎。
「徐主司,」杨思忠笑著说,「你随本官一起走走。看看辽东的真实民情。」
徐叔礼心中苦笑,但面上只能恭敬应道:「下官遵命。」
两人没有带随从,只带了两匹驮著行李的骡子,便从小城的西门进了城。
因为辽东还是边疆,所以还是军管,城内能够看到不少士兵,城门也要按时开放,不像是大明腹地的一些城市,早就已经取消了门防禁令。
但是这些依然不影响这座小城的繁华。
虽然天气寒冷,但城中百姓来来往往,商铺门前的幌子在风中摇摆,卖炭的、卖粮的、卖布的、卖铁器的,各色吆喝声不绝于耳。
杨思忠在街上走了一会儿,便注意到一个奇怪的现象:
城中有不少操著山东口音的百姓。
他停在一个卖烤饼的摊子前,买了两块饼,借机和摊主聊了起来。
「老哥,听你这口音,是山东来的?」
那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脸上满是风霜刻下的皱纹,但眼睛却很亮堂。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可不是嘛!俺是登州府文登县的,前年带著一家老小来的辽东。」
「登州不是挺富庶的?咋想到跑这么远?」
「唉,老家那边地少人多,也没有其他手艺,进不了城里的工厂,只会种地。」
「听说辽东这边地多,官府还给发种子、给农具,头三年还免税,俺就动心了。」
那汉子一边翻著饼,一边说道:「来了之后发现,还真没说瞎话。安东都护府的人给俺们分了地,教俺们怎么种玉米、土豆,头一年就收了够吃的粮食。今年还多收了些,拿去换了布和盐。」
杨思忠眼睛一亮:「那日子还过得下去?」
「何止过得下去!」那汉子笑得更大声了,「比在山东老家强多了!俺村里好些人都跟著来了,一个带一个,这两年来了怕有好几百口子了。
杨思忠点了点头,心中暗暗记下。
他又在城中转了一圈,发现像这样的山东移民,在小城里比比皆是。
有的是拖家带口的,有的是几个同乡结伴的,还有一些是独自一人来闯荡的年轻后生。
在辽东这块土地上,他们有了一个新的身份闯关东的人。
杨思忠站在城门口,看著一队牛车缓缓驶来。
牛车上堆满了行李,几个孩子坐在行李中间,冻得脸蛋通红,但眼睛里满是好奇。
赶车的老汉穿著一件半旧的羊皮袄,手里握著鞭子,时不时喝一声。
那车队的领头人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正和城门边的守兵说话:「军爷,俺们是莱州府的,一共二十三家,都带了安东都护府的路引,想来辽东落户「」
守兵翻了翻路引,又看了看车队的人数,点了点头:「进去吧,先去东城的移民登记处,那里有人给你们安排住处和土地。」
杨思忠走上前去,拱手问道:「这位兄弟,你们从莱州来?走了多久了?」
那汉子打量了杨思忠一眼,见他穿著普通,但气度不凡,便客气地答道:「走了快一个月了。路不好走,又赶上冬天,走不快。」
「一路上辛苦吧?」
「辛苦是辛苦,但到了就值了。」
那汉子回头看了看自己的车队,眼中满是希望:「俺听说辽东这边地多,只要肯下力气,就能吃饱饭。」
「俺们那边,一家四五口人,才一两亩地,俺又不想要进厂做工。到了这边,听说一个人就能分几十亩地,那还不敞开了种?」
杨思忠笑了:「倒是个实在话。」
那汉子又道:「而且俺还听说,辽东这边冬天虽然冷,但安东都护府给移民修了暖炕,还发棉衣棉被,冻不死人。俺们村长说,只要熬过头一个冬天,来年开春种上地,日子就好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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