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6章理性主义
李一元也捻须道:「实学与方术之分,正在此处。方术藏私,实学公开;方术重秘,实学重现;方术靠信,实学靠验。苏尚书这一番辨析,可为后来者明路。」
朱翊钧端坐于龙椅上,目光中若有所思:「苏师傅,你方才说「以理性为尺」。那这理性」二字,该如何解?」
苏泽不假思索:「理性者,人人心中皆有、皆可用之思辨之力。」
「一件事,合不合天理,不是看谁说得多动听,而是看它能不能经得起反复推敲、反复检验。」
「若一道理,用铜锌电池能造出电气,用雷电也能造出电气,那便说明电气之理是成立的。」
「这便是理性判断的结果,也是天理客观性的铁证。」
看到小皇帝感兴趣的样子,苏泽冒出一个念头。
这个机会,难得。
他清了清嗓子,朝御座上的朱翊钧躬身一揖:「陛下,臣还有一,想借著陶学士方才的演示,说一说实学之理」与宋儒之理」的关系。」
朱翊钧正在兴头上,闻当即点头:「苏师傅请讲。
苏泽直起身,目光扫过在场诸位阁老,不疾不徐地开口道:「宋儒有,存天理,灭人欲」,这被当做是教导世人要克制那些不合理的、过度的欲望。」
「这固然是非常有道理的戒。」
「然而,若以今日陶学士所呈的电气之理来重新解读,这六个字便有了截然不同的含义。」
他走到那只蓄电瓶前,轻轻叩了叩瓶壁:「诸位请看,这瓶中的电气,便是天理」。它客观存在,不因人的好恶而增减。你信它,它在那里;你不信它,它也在那里。这便是天理的客观性。」
「而人欲」是什么?是陶学士第一次触碰到铜锌电池时,觉得手麻便缩了回去,那是人的本能反应,是趋利避害的欲望。」
「可陶学士若因为手麻便缩回去了,便永远不可能发现这瓶中的电气可以蓄积、可以放大、可以烧红铁丝。」
「他若要探究这天理,就必须克制住手麻便缩回去」的本能欲望,像一个旁观者一样,冷静地观察、记录、分析。」
「这便是灭人欲」,不是灭绝一切欲望,而是将个人的、主观的、本能的欲望暂时放下,让理性来主导判断。」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宋儒说存天理,灭人欲」,本意是让人从私欲的遮蔽中挣脱出来,以一颗澄明之心,去体认天地万物之理。」
「只不过后世学偏了,以为灭人欲」就是让人不吃不喝、不喜不悲,那便是走到了极端。」
「而今天陶学士所做的,恰恰是宋儒们想做却没能做到的事,用实证的方法,将天理从玄虚的议论中拉出来,摆到世人面前,让人人都可触摸、可检验、可理解。」
「这便是实学。」
暖阁之内,空气微微一凝。
高拱的眉头拧了起来。
他听得出来,苏泽在偷换概念。
宋儒的「天理」,讲的是纲常伦理、仁义道德;苏泽口中的「天理」,却是一股能烧红铁丝的电流。
宋儒的「灭人欲」,讲的是克己复礼、存心养性;苏泽口中的「灭人欲」,却成了客观观察、理性判断。
这分明是南辕北辙的两码事,硬生生被苏泽用同一套话术串在了一起。
可问题是,在场这几位阁老,没有一个是真正的理学信徒。
高拱是实干派,对空谈心性那一套向来不以为然。
雷礼算是心学门徒,阳明先生也是反宋儒出身。
李一元是律法专家,戚继光则是带兵打仗的。
张居正和高拱在学术上的态度差不多,也是实用主义者。
杨思忠的学术主张也更倾向于心学,心学中比苏泽离谱的理论多了去了。
于是,在场的阁老们交换了一下眼神,心照不宣地保持了沉默。
他们都知道,苏泽这解释,是曲解。
但这话说出来,对实学发展太有用了。
这是对苏泽的天理人理说的进一步补充,同时也是将实学和儒学进行的进一步融合。
这个解释还能给小皇帝指引一条明确的学习方向:
嘉靖皇帝痴迷方术,是因为他想「得道」。
而苏泽告诉小皇帝,真正的「道」,不是躲在深山里炼丹,而是用理性去探究万物之理,用实验去检验天理真伪。
这个效果,可要比天天劝小皇帝「不要学你爷爷」好使多了。
于是,高拱第一个开口了,他捻著胡须:「苏尚书此,深得宋儒精义。」
「老夫年轻读书时,也曾困惑于存理灭欲之说,今日听苏尚书以电气为喻,茅塞顿开」」
。
雷礼嘴角微微一抽,随即也跟著点头:「首辅所甚是。苏尚书这番话,将宋儒的至理与今日的实学贯通为一,老夫受教了。」
李一元神色淡然,心知这是睁著眼睛说瞎话,但他也明白,这番话对小皇帝、对实学、对修典都有利无害。于是他也缓缓点头:「苏尚书能发前人所未发,将理学与实学熔于一炉,此乃陛下圣明、朝廷之福。」
在场众人,纷纷点头。
至于说「这不是宋儒的本意」?
宋儒的本意是什么,本来就是众说纷纭。
苏泽这套解释,虽然牵强,但也不是毫无道理。
小皇帝朱翊钧听完苏泽的这番话,神色愈发认真起来。
他自幼读书,当然知道「存天理灭人欲」这句话。
东宫讲官教他理解这句话时,都是往「克己复礼」上讲的。
可今天苏泽说「灭人欲是放下主观感受,用理性去观察天理」,这让他感觉耳目一新。
「苏师傅,」朱翊钧问道,「按你所说,那句存天理灭人欲」的意思,就是告诉我们要像陶学士做实验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