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句质朴,却将边塞秋夜的清冷、戍边之人的孤寂,以及眼前灯火团聚的温暖对比得恰到好处。
尤其“不教铁衣尽望乡”一句,隐隐透出将山寨视为归属的心境,颇有意境。
沈文谦眼中精光一闪,抚掌赞道:“夫人好诗,情景交融,更见襟怀,绝非寻常闺阁之作可比。”
赵颖亦是微笑颔首,目光落在墨月脸上,语气真诚:“夫人身在边寨,心念安宁,此诗温情之中藏着风骨,颖今日当真受益良多。”
话音一落,她话锋一转,视线轻飘飘地扫向一旁正端着茶盏假装喝茶的张玄:“早闻张寨主乃是秀才出身,文采斐然。
今日月色这般好,夫人珠玉在前,寨主可否也露一手,让我等见识见识,边塞豪杰的文采风流?”
这话一出,小院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若说方才还是文人雅士的风雅闲谈,此刻,便隐隐有了考校的意味。
压力,瞬间砸在了张玄头上。
墨尘哐当一声放下茶碗,粗眉一挑,兴致勃勃地看向自家妹夫。
他是个粗人,不懂什么诗词歌赋,但看热闹不嫌事大,尤其想看这秀才四寨主露脸。
墨月则是转头望向张玄,杏眼弯弯,眸子里满是鼓励与信赖,无声地传递着夫君定能行的信号。
沈文谦捻着胡须,脸上挂着期待的笑,眼底却藏着一丝审视。
这位张寨主这些日子的表现,实在太过亮眼,练兵、治寨,他倒想看看,对方的文采,是否也配得上这份惊才绝艳。
赵颖更是目光灼灼,清澈的眼眸里没有半分玩笑,仿佛真的在等一场文坛盛宴,可只有张玄知道,这女人的试探,藏着多少锋芒。
一旦他拒绝,或是吟出什么狗屁不通的东西,之前营造的秀才寨主形象立刻崩塌,更会让赵颖的疑心加重。
一个突然脱胎换骨的山匪,若连老本行的笔墨都丢了,谁会信他是幡然醒悟?
张玄心中暗骂一声,该来的还是躲不掉。
原主那点墨水,早就不知道丢到哪个犄角旮旯去了;他自己更惨,一个现代特种兵,别说即兴作诗,能背下来的唐诗宋词都有限,哪来的急才?
他端起已经微凉的茶盏,指尖微微发紧,借着喝茶的动作飞快整理思绪。
拒绝?不行,太怂,还露馅。
胡乱凑几句?更不行,糊弄不过去这几个行家。
那就只剩一条路——剽窃。
脑中那些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璀璨诗篇瞬间翻滚起来,张玄飞速筛选:太婉约的不行,不符合山寨头领的身份;
太华丽的不行,容易被揪着问典故;
太出名的……等等,李白那首。
边塞、冷月、雄浑、悲怆,简直是为此刻量身定做。
而且这诗的格局足够大,大到让人不敢质疑。谁能想到,一个北疆山匪,能吟出这般吞吐天地的句子?
张玄心中敲定主意,缓缓放下茶盏。
他没有起身,只是抬眼望向窗外,那轮孤月正悬在重重山影之上,清辉洒遍苍茫大地,夜风卷着草木的萧瑟气息,穿堂而过。
一瞬间,他身上的局促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疏离。
仿佛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山寨四寨主,而是站在了万里边关之上,看尽了千年烽火。
“张某就是个山野粗人,久不弄文,本不敢献丑。”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感,不疾不徐,像是在自自语,又像是在对着那轮冷月倾诉。
“但郡主盛情难却,月儿珠玉在前,又有郡主相邀,却之不恭。”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冷月上,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怅然,迎着满院期待又审视的目光,缓缓吟道:
“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
一句落,满院俱静。
沈文谦捻须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赵颖原本带笑的眉眼,也倏地凝住了。
这起句,太有气魄了。
天山云海,明月高悬,寥寥十字,一幅雄浑壮阔的边塞月夜图,竟直接跃然眼前。
张玄却似未觉,继续吟哦,声音里添了几分苍茫之意:
“长风几万里,吹度北门关。”
“汉下白登道,胡窥青海湾。”
历史的厚重感,随着诗句扑面而来,仿佛就在眼前。
沈文谦的身子,已经不自觉地坐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