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很安静。
李听安看着许今眼里的坚持,那是一种不容退让的固执。她知道,今天如果不把话说清楚,这根刺,会永远扎在他心里。
她沉默了片刻,站起身,从书架上抽出一张白纸和一支笔,重新坐回他身边。
“想知道,我就告诉你。”
她没有长篇大论,只是在纸上,飞快地画出了一个金字塔结构的股权图。
“许氏集团,本质上是一个家族信托基金控制的商业联合体。老爷子是唯一的委托人和最终受益人,他通过手里绝对控股的母公司,控制着下面几十家上市公司和非上市公司。”
她的笔尖在纸上移动,线条清晰,逻辑分明。
“许家的几个儿子,包括许建功、许建明他们,手里都只有不到百分之五的股份,而且是附带了各种限制条件的干股,只有分红权,没有投票权。这保证了他们只能是高级打工仔,永远无法挑战老爷子的权威。”
许今安静地看着,这些他都知道,这是许家权力的根基。
李听安的笔尖,最后圈出了一个独立的方框。
“而你,不一样。”
“你手里这百分之二十的信托股份,虽然在你三十五岁之前,同样被限制了投票权和处置权,但它在法律上,是真正属于你的私人财产。它是一把钥匙。”
许今的呼吸滞了滞。
“我的计划,分三步。”
“第一步,引狼入室。”
“我会通过吴朗,联系上华尔街那几家最贪婪、最没有底线的对冲基金,用你手里这百分之二十的股份作为信用背书,向他们进行离岸融资。他们不在乎a市的家族恩怨,只在乎收益率。我能给他们开出无法拒绝的条件,拿到一笔足以撬动整个许氏的资金。”
“第二步,焦土共焚。”
“有了钱,我们不做任何实业投资。我们要做空,做空所有许氏集团旗下的上市公司。”
李听安的笔尖在纸上重重一点。
“我们会散布各种真假掺半的负面消息,利用舆论制造恐慌,再用那笔庞大的资金,在二级市场疯狂砸盘。我要让许氏所有公司的股价,在最短的时间内,集体崩盘,蒸发掉至少一半的市值。”
许今的瞳孔骤然收缩。这根本不是商业竞争,这是自杀式袭击。
许今的瞳孔骤然收缩。这根本不是商业竞争,这是自杀式袭击。
“老爷子一定会救市。但那个时候,整个市场的信心已经被摧毁了,他投入再多的钱,也只是杯水车薪。许氏的现金流会被迅速榨干,陷入前所未有的债务危机。”
“然后,就是第三步。”
李听安的语气依旧平静,但许今却听出了一丝冰冷的残忍。
“弑父夺权。”
“当许家内忧外患,濒临破产的时候,你,许今,将作为唯一的救世主登场。”
“你将以股东的身份,召开紧急股东大会,用你那百分之二十的股份,联合那些同样损失惨重的中小股东,对现有董事会提出不信任动议。同时,我们手里那笔从华尔街融来的资金,将摇身一变,成为拯救许氏的白衣骑士。”
“你将以一个拯救者的姿态,用最低的成本,从你叔叔、伯伯、甚至是你爷爷手里,一块一块地,把许氏的控制权,重新买回来。”
李听安说完,放下了笔。
书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许今看着纸上那张错综复杂的图,和他从未设想过的、血淋淋的路线,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个计划,何其疯狂,又何其精准。
每一步,都踩在了许家最脆弱的命门上。每一步,都将人性的贪婪与恐慌利用到了极致。
这已经不是商战了,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针对一个商业帝国的、蓄谋已久的屠杀。
而他,许今,将是那个亲手举起屠刀的人。
他将背上“不孝子”、“白眼狼”、“家族叛徒”的骂名,亲手将那个养育他、也抛弃他的家族,推入深渊,再以救世主的姿态,去捡拾那些破碎的骸骨。
他将要面对的,是许老爷子怨毒的眼神,是整个家族的唾弃和诅咒。
他将不再是那个在厨房里研究惠灵顿牛排的许今,他会变成一个冷血的、不择手段的、双手沾满鲜血的怪物。
李听安就那么安静地看着他,看着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看着他眼中的光芒寸寸熄灭。
她没有催促,也没有劝说。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许今以为自己已经变成了一尊雕塑。
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这就是代价?”
“是。”李听安看着他,“通往王座的路,从来都是用血和骨头铺成的。这是最快的一条路。”
许今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猩红。
他没有愤怒,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悲哀。
他看着李听安,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你早就知道,我不会选这条路,对不对?”
所以她才一直不告诉他。
因为她知道,他做不到。他骨子里,终究不是一个能亲手毁掉一切的疯子。
李听安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覆在他冰冷的手背上。
“许今,”她说,“我们还有远航。”
“我们还有别的路可以走。”
“虽然慢,虽然难,但那是一条干净的路。”
许今反手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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