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差佬斗嘴
赵鑫捏着那二十块港币,从二手衣铺走出来时,太阳已经爬得老高。
热辣辣地照在九龙逼仄的街道上。
空气里弥漫着鱼腥味、熟食摊的油腻和隐约的咸湿海风。
——这就是1975年香港的夏天,热烈而粗粝,像一锅煮过头的艇仔粥。
他先花了两块钱,在街边找了个剃头摊。
老师傅的推子嗡嗡作响,手法粗犷得仿佛在给绵羊脱毛。
碎头发簌簌掉进脖领里,刺痒得要命。
赵鑫僵着身子不敢动,只觉得那推子,随时可能连头皮一起推走。
“忍着点,小伙子,”
老师傅操着带浓重口音的普通话,“这推子跟我十几年了,有感情。去年它卡住的时候,我还给它上了点菜油。”
赵鑫紧张地吞了吞口水。
菜油?
那是炒菜用的吧?
大约一刻钟后,推子声终于停了。
老师傅用一把秃了毛的刷子,扫了扫他颈后的碎发。
又递过来一面,边缘剥落的水银镜。
赵鑫接过来一看。
——镜子里的自己,终于不像逃兵了。
虽然头发短得像个刚刑满释放的,但好歹整齐。
就是有点像电影里的少年犯。
“小伙子,与差佬斗嘴
姓名、性别、出生日期、籍贯……
写到出生日期时他顿了顿。
——1955年3月18日。
跟他前世生日一样。
这算哪门子巧合?
重生过来后,他还是没想明白这事儿。
前世他是个大学讲师,专门研究香港社会文化史。
熬夜赶论文时眼前一黑,再睁眼就在大鹏湾的海水里扑腾了。
海水咸涩,灌进口鼻的滋味,他现在还记得。
——比食堂的汤还咸。
写到“抵港方式”时,他犹豫了一下。
工工整整写了四个字:“循合法途径”。
“合法途径?”
陈警察一把拿过表格,笑了,笑声里满是嘲弄。
“年轻人,游水过来叫合法?你当香港法律是游乐场啊?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他转头对旁边同事喊,“阿强,过来看看,这有个讲游水合法的!”
周围排队的人都看过来。
一个老伯小声嘀咕:“陈叔又刁难后生仔了,上次有个姑娘被他问哭了。”
赵鑫挺了挺腰。
——二十岁的身体,做这动作还挺自然,腰杆笔直。
他用尽量平静但足够清楚的语气说:
“阿sir,根据香港现行法律,1974年11月实施的‘抵垒政策’规定,内地居民如果能成功进入市区并联系上亲友,可以登记领取身份证。我现在人在九龙市区,符合政策要求。”
空气突然安静了。
陈警察的茶杯,停在半空。
旁边一个填表的妇人笔掉在地上,“啪嗒”一声,在寂静中格外清脆。
连远处正在训斥小偷的警察,都转过头来。
——那警察看起来不到三十岁,肩章是最低级的,但眼睛挺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