蓦地就朝铜镜扇去,萧铎没有抓牢,手中的铜镜竟一下就被我扇飞了出去,在木地板上砸出了咣当的一声响。
他笑了一声,“可我喜欢。侍妾就得有侍妾的模样,素面朝天,怎么取悦我?”
我气得胸口起伏,兀的起身,险些大叫一声,“去你的侍妾!”
可到底不敢,不敢不敢,宜鳩还在,一点儿脾气也再不敢有。
因而就把所有的气都憋在心里,憋得我喉腔冒出腥气,几乎要吐出血来,我抬袖就要抹去。
却听那人眸光一沉,命道,“去,见宜鳩去。”
我气得发懵,整个人定在那里,“我不要!”
我才不要这幅鬼模样去见宜鳩,我才不,我才不!
可萧铎慢条斯理的,他盯着我翕动微张的唇瓣,“那就别再见他了。”
宜鳩是我的软肋,是稷氏唯一的希望了,实在不能不管他,这,这也都是没有办法的事了。
眼里的泪珠团团打着转儿,我抹着眼泪抬步就奔了出去。
见宜鳩就见宜鳩,那有什么了不得的。
不就是涂个口脂吗?
我往松溪台大步奔去,裴少府和红肿了一半脸的阿蛮跟在后头。
到了门口,我仰头把眼泪控了回去,好好喘了口气,定了定神,笑着进了门。
宜鳩见了我,怔了好一会儿,好一会儿才道,“姐姐,我不喜欢你画成这样,像”
我故作镇静,冲他笑着,“像什么?”
宜鳩垂着眼睛,支支吾吾的,“像像酒肆里的女人”
唉,我说自己那么不喜欢,原来是像酒肆里的女人。
听说沦落到酒肆里的女人,为招揽恩客无不是浓妆艳抹,裙袍暴露。我堂堂大周的九王姬,金尊玉贵,怎么,怎么竟到了这般的境地啊。
适才在门外憋回去的眼泪险些又冒出来,这样的话从宜鳩口中说出来,可真叫人难过。
我咽回眼泪,强颜欢笑,“姐姐从没有画过这种颜色的口脂,从前早就看见褒娘娘画过,一直想试试,不好看吗?”
好看才有鬼了。
宜鳩低着头不说话,室内默了大半日,好一会儿他才低低地开了口,“他们为什么都叫姐姐‘小昭姑娘’?”
我笑着答他,“因为稷氏尊贵,他们不敢冒犯,叫‘小昭’,亲切。”
宜鳩不信,他才十岁,好像什么都知道了,“可我听见,他们还叫一只猫叫‘大昭’。”
是啊,猫叫大昭,我叫狸奴。
我算是正式失去了自己的姓氏,名字和封号。
我揉着他的脸,“他们觉得,那只猫像我一样,张牙舞爪的”
可说着这样的话,鼻尖一酸,有些编不下去了。
宜鳩默默地喝药,喝粥,室内又默了大半日,忽又听他轻声道,“姐姐,我不喜欢那个铃铛。”
我与宜鳩一样,除了萧铎,没有人喜欢。
只是不愿被宜鳩知道我的难堪,他年纪虽小,然经历这么多的事,已经懂了许多。
因而心里虽闷闷的,怅怅的,仍作出轻松寻常的神色,我甚至还晃了一下脚,笑着告诉他,“没事的,就像镯子一样,戴着好看。”
宜鳩怔怔地望着,好一会儿才点头应了,“原来是这样,那是有些好看。”
我们姐弟二人,谁又不是苦中作乐呢。
这一日,是大周覆亡的第二百四十五日,也是宜鳩被困在竹间别馆的第十五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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