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乱草与马粪中的宜鳩露出一双红肿的眼睛,那双与我极相似的眼睛紧紧追来,还一行行地淌着泪珠。
这年的暮春夜风料峭,我望着宜鳩一颗心都要碎了。
可又能怎么办呢?
应了母亲的事,还没过几日就要把宜鳩一个人抛下了。
他才十岁,要一个人应对残败的宗周,和铺天盖地卷来追杀的数国兵马。
宗周大厦既倒,镐京烈火焚尽,而追杀来的兵马无不是磨牙吮血,杀人如麻。
我是他唯一的亲人,如今与以后,都只有我来护他。
追兵来的惊天动地,不知有多少马蹄把方圆百里的大地踩得轰隆作响,镐京春日少雨,马蹄扬起的黄尘,我就是在这漫天的黄尘中被楚人抓上了马。
五花大绑,继而被马不停蹄地送到了郢都。
最初,是送到了郢都的萧府。
被带去萧铎跟前的时候,他还是阴冷冷地坐着。
我灰突突地站在他跟前,蓬头垢面,狼狈不堪。
当着他的面,被萧灵寿扯去了发簪,拽走了玉饰,什么好东西都被抢走了。
我是大周最正统的王姬,天家王姬,什么都是最好的。
可宗周所有的好东西,都已经被洗劫一空。
我如是,镐京亦如是。
萧灵寿还当着萧铎的面扒下我的外袍。
我的外袍是杏红色,外罩了一层鎏金轻纱,这轻纱在日光下会映射出十分好看的颜色,这是我最喜欢的颜色,只有镐京宫里才有这样的手艺,外面是没有的。
我最喜欢杏红。
在镐京的时候,嬷嬷和婢子们会用时令的果子为我腌制许多蜜脯。
譬如章华台那株古老的杏树,春日开完千头万朵的花,就会结出无数的青杏来,待到六月初,镐京城外那片麦田一片金黄的时候,杏子也就熟透了。
枝头的杏子熟得早,黄澄澄的,却又因了镐京的日光蒙上一层夭灼的朱红。
我爱极了章华台的杏花,也爱极了枝头饱晒过日光的杏子,那色泽盛大又灿烂,世间没有哪一种比得上。
宫里内司服专为我染制出杏红的丝帛和罩纱,我爱的裙袍是杏红,系腰的丝绦也是杏红,我还有束发的帛带,也一样最喜欢杏红的颜色。
杏红是宗周九王姬稷昭昭所独有的,旁人都不许用,褒娘娘不许,宫妃们不许,我姐姐扶楹也不许,大周五十余个诸侯国,皆不许杏红的颜色。
可惜来了郢都,唯一的杏红色华袍被萧灵寿抢走了,萧铎偏爱素净,不喜欢眼花缭乱的颜色,在望春台,我也就跟着穿得单薄素净,连点儿花纹都不怎么有。
与国破相比,衣袍实在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那时候的萧铎就那么冷眼瞧着,薄唇抿着,一句话也不说一句,他冰冷的就像一个素未谋面,从不相识的陌生人。
人都退去的时候,我偷偷去见他。
那与春寒一样凛冽的眼锋扫了我一眼,有些嫌恶,“干什么?”
我眼里凝着泪,被抢走的发簪勾得我一头乌发乱七八糟,声腔颤抖着,我这辈子还从没那么低声下气过,“铎哥哥,我害怕。”
可萧铎不以为意,他开口时只有嘲讽,“害怕了,想起来找我了。”
这一年的暮春,我还没有过十六岁的生辰,我抹着眼泪,眼巴巴地望着他,“我不知道该找谁,这里我只认得你。”
我想,即便不提这十六年一起长大的情分,至少,我还在宫变那夜为他瞒住了消息,也为他引开了金吾卫,他也许还能惦记着一点儿我的好吧。
至少,他也可怜可怜我,为我说一句话,给我一个好去处吧。
可他冷冷语的,让人心里一阵阵发凉,凉了个透彻,他说,“可惜,我不认得你。”
我来的时候灰头土脸的,袍子上沾满了尘土,可我不知道,这是我前半辈子穿过的最好的衣裳了。
他不喜欢我哭,盯着我的眼睛,迫我逼回去。
他说,“收起你那不值钱的眼泪。”
那时候他无须再用谦和儒雅的模样隐藏质子的真面目,那时候羊皮掀开,他就已经变回了真正的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