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门艰难
玄尘子带着陈无咎往东行了三十余里,在一处隐蔽的山洞前停下。
洞口隐在藤蔓之后,内有泉眼,地上铺着干草,角落还堆着些陶罐——显然是玄尘子早前备下的落脚处。
“先疗伤。”玄尘子扶陈无咎坐下,从怀中取出个小瓷瓶,倒出两粒朱红丹药,“这是‘续骨丹’,我早年用三张驱邪符跟终南山一个丹师换的。吞下,运功化开。”
丹药入口即化,温热药力散入四肢百骸,左肩碎裂处传来麻痒之感。陈无咎依运转灵气,引导药力汇聚伤处,不过半个时辰,剧痛已消大半,手臂已能轻微活动。
“多谢师父。”他睁开眼,见玄尘子正蹲在洞口,用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过来看。”玄尘子头也不回。
陈无咎起身走过去。地上画的是一幅简易的山川走势图,以洞所在为中心,东西南北各有标注。
“此为‘望山断水’之术的基础。”玄尘子以树枝点图,“看山势走向,辨水脉流转,可知地气聚散,灵气浓淡。修道之人寻洞府、采灵药、避凶煞,皆赖此术。”
他指向图西一片连绵山影:“譬如西面这片山,山脊如龙卧,首尾相接,是‘蟠龙局’。地气内敛,灵气汇聚,若有灵脉,必在此处。”
又点向图南一条曲折线条:“再看南面这条溪,自东南来,向西北去,流经三处断崖,水势激荡,是为‘破军水’。此地煞气重,易生精怪——先前那些狼妖尸魈,多半就盘踞在那附近。”
陈无咎仔细观看,默默记下。
“当然,这是粗浅看法。”玄尘子扔下树枝,“真正的望气术,需开‘天眼’,观地气如观云霞。为师修行一甲子,也才摸到门槛。你天赋远胜于我,将来成就必在我之上。”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无半分妒意。
“师父”陈无咎欲又止。
玄尘子摆摆手,从怀中掏出那块从尸魈身上取下的黑色木牌,放在两人之间的地上。
“先说说这个。”他神色凝重起来,“‘尸陀洞’你可知这是什么来头?”
陈无咎摇头。
“此事说来话长。”玄尘子盘膝坐下,目光望向洞外远山,“你可知,这天地间除了天庭、地府、灵山这些明面上的势力,还有些藏在暗处的?”
“请师父指教。”
“北阴酆都,有六洞魔王。”玄尘子缓缓道,“它们本是上古魔神,统御阴兵鬼卒,在人间肆虐。后来北极紫微大帝奉玉帝之命,率天兵征讨,将其降伏,收编为酆都护法神,镇守六天宫——这便是‘以正伏邪’。”
陈无咎想起玄尘子册中提过的“北极黑律”。
“但这六洞魔王被收编后,其麾下部分魔众却不甘受束,叛逃而出,散落人间。”玄尘子继续道,“这些叛逃魔众自立门户,仍以‘六洞’为名,实则早已堕落为邪魔外道。它们藏于阴煞之地,以生灵血肉修炼,危害一方。”
他指向地上木牌:“‘尸陀洞’,便是其中之一。此洞魔众擅炼尸驭鬼,最喜寻身具灵气之人,抽髓炼魂,以增功力。你身上先天灵气本质极高,对它们来说是大补之物。”
陈无咎心头一凛:“所以那些狼妖尸魈,是专门冲我来的?”
“不全是。”玄尘子摇头,“你修为尚浅,仙气内敛,若非近距离细察,很难察觉。那尸魈应是偶然路过,嗅到新鲜血气才驻足,况且你家血气远超常人,他们去而复还寻找幸存之人想要再吞食一些也说得通。若它真知你身负仙缘,来的就不止它一个了——至少会有一两个真正的‘尸陀洞’魔修压阵。”
他顿了顿,语气沉重:“但这也是警兆。尸陀洞魔众既已在这一带活动,你日后行走,须万分小心。”
玄尘子神色忽然黯淡下来。
他伸手入怀,取出一物,放在地上。
是一枚断裂的玉簪,质地粗糙,簪头刻着朵简单的梅花。簪身从中折断,断口参差不齐,像是被巨力生生拗断。
“这是”陈无咎看向师父。
玄尘子盯着玉簪,良久才开口:“六十年前,我拜入终南山下一个无名小道观。观里连我师徒三人——师父,我,还有个小师妹。”
他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师妹叫青萝,比我小十岁。性子活泼,最爱缠着我教她画符。这玉簪是她十五岁生辰时,我用攒了半年的香火钱买的。”
洞内一时寂静,只闻泉水叮咚。
“后来观里遭了妖祸。”玄尘子继续道,语气平淡得可怕,“那年大旱,方圆百里颗粒无收,百姓无钱奉香,观里断了生计。师父不得已,接了个替山下富户驱邪的活儿。”
“那富户家中闹鬼,每至子夜便有女子哭声,家中接连病死三人。师父去看了,回来说不是寻常鬼物,是‘阴煞洞’魔修圈养的‘哭丧鬼’,专吸人阳气。”
“师父本想推了这活儿,可富户许了二十两银子。”玄尘子苦笑,“二十两,够观里三年用度。师父犹豫再三,还是接了。”
他闭上眼:“那晚,师父布阵驱鬼,我与师妹在旁护法。起初很顺利,哭丧鬼被逼现身,师父以雷符将其重创。可就在要将其彻底诛灭时阴煞洞的魔修来了。”
“一个炼气化神后期的魔修,带着三只尸魈。”玄尘子睁开眼,眼中血丝隐现,“师父为护我们,拼死断后,让我带师妹先逃。我们逃出三里,师妹忽然说她忘了带这玉簪——那是她娘留下的唯一遗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