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妖…但不是寻常山野精怪。”玄尘子站起身,面色凝重,“这爪痕带煞,妖气里混着一股阴邪污秽之意…是受过魔气侵染的妖物。”
他转向陈无咎,正想说什么,却忽然一怔。
夕阳余晖下,这少年站在废墟前,背脊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玄尘子修道六十余年,见过太多诸如此类的事情,那些幸存百姓的眼睛里充满了惊恐、绝望,还有麻木。
但这少年眼里没有那些。只有一片沉静的黑,黑得底下像有岩浆在涌动,却偏偏被死死压住了,半点不露。
更让玄尘子心惊的是,他运起师传的“望气术”一看,这少年周身清气环绕,灵光内蕴——竟是百年难遇的“道胎”之资!而且在那清光深处,隐约有一丝极其微弱、却本质高远得吓人的金色气息流转,温润纯正,竟隐隐有涤荡邪祟之意。
“你…”玄尘子喉头滚动,声音不由得放轻了,“家中遭此大难,你…现在作何想?”
陈无咎看着玄尘子灼灼的目光,又回头看了看那片废墟。
眼前闪过祖父临终前望着高台的眼神,闪过爹娘在院子里忙碌的身影,闪过祖父故事里那个无法无天、却又快意恩仇的齐天大圣,沉默了很久。
久到玄尘子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
“我想找到它们。”
“我想让它们,再也不能做这种事。”
没有哭喊,没有怨天,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沉甸甸地砸在地上。
老头听闻后缓缓开口,“贫道玄尘子,云游野道一个。”
“我早年机缘所得一副残卷,虽是残卷,但却是正统的北斗诛魔传承。你若愿学,我便教你。”
陈无咎抬眼看向玄尘子:“为什么?”
“为什么?”玄尘子笑了,笑容里有些苍凉,“我年轻时,师父问我为何修道。我说想长生逍遥。师父说,那是仙,不是道。”
他指了指废墟,又指了指陈无咎的眼睛:
“道是路。有人走长生路,有人走逍遥路。而有的人…该走一条让妖魔不敢走夜的路,比如你。”
陈无咎听闻此话毫不犹豫的说了一个字,“好!”
“好!痛快!”玄尘子大笑,伸出右手在自己那身破道袍里掏啊掏,掏了半天,摸出一本比他还破烂的册子。
册子封面是某种兽皮,边角都磨烂了,用歪歪扭扭的古篆写着五个字——《北斗注死经》。后面好像还有字,但被污渍盖住了。
玄尘子把册子拍在陈无咎手里,一脸郑重,“这是为师捡到的…呃,得到的毕生最珍贵的宝贝!,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玄尘子的开山大弟子,也是咱们这一脉…呃,目前就咱们俩的未来顶梁柱了!”
陈无咎捧着那本仿佛碰一下就会成灰的“经书”,又瞄了眼玄尘子腰间那把锈剑,以及师父脸上还没擦干净的泥印子。
书很轻,入手却沉。
他翻开第一页,泛黄的纸上只有八个字:
北斗注死,南斗注生。
九天瑶池,水镜浮光。
玉皇大天尊指尖拈着一枚白子,目光却落在眼前一片水镜上。镜中映出的,正是山脚下那片废墟,和捧着破书发呆的少年。
“紫微,”玉帝落子,轻笑,“你们北极驱邪院的《黑律》,我记得第三条就是‘非经三考九验,不得轻传北斗真法’吧?”
他对面的紫微大帝一袭紫金龙纹帝袍,面容隐在冠冕垂珠之后,看不清神色。闻,只是淡淡扫了眼水镜。
“玄尘子所持,不过皮毛残卷,连‘真法’的边都够不上。”紫微的声音平稳无波,“那孩子乃是道胎琉璃身,又沾染了那猴头的纯阳仙气…这般资质,若埋没山野,才是可惜。”
他顿了顿,语气里终于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
“自封神劫后,天地再未生过如此纯粹的道胎。太上无情,近乎于道。此等资质,天生就该执掌北斗杀伐。”
玉帝挑眉:“所以,你这是默许了?”
紫薇不语。
“那猴头如今是佛门的人了。”玉帝叹了口气接着说道,“这缕仙气,怕是为了了结当年其祖父与他在五行山下结的善缘。”
“善缘也是缘。”紫微帝君抬手,一枚黑子无声落在“破军”位,“天庭诸神各司其职,人间妖魔却日益猖獗。佛门只渡有缘,不诛无缘…这人间,总要有人愿做斩妖的刀。”
玉帝抬眼:“你看好他?”
紫微不答,只望着水镜中少年那双沉静的眼。
良久,才缓缓道:
“且看他…能走多远。”
棋盘上,黑子落处,杀气隐现。
水镜中,少年似有所感,忽然抬头望向天际残霞。
那双眼睛里,悲痛深埋,却已有星火初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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