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直到此刻,才真正痛彻心扉地明白,为什么北境军从不轻易深入羯族腹地——这些在马背上长大、喝着马奶、吃着牛羊肉的战士,在开阔的战场上,个个都是以一当三的悍勇存在!他们来去如风,配合默契,个人武勇与集群战术结合得天衣无缝!
“撤退!全军向南突围!去梅花坞!!”杨展咬牙下达了最终命令,声音中充满了无尽的悔恨与苦涩。这代价,太沉重了!
残阳如血,映照着尸横遍野的荒漠。
各路败军,丢盔弃甲,带着满身的伤痕与悲痛,终于陆续退守到了之前刘世达驻扎过的梅花坞。
这里地势稍高,且有残破的营寨工事可以依托,成了溃兵们最后的避难所。
燕谷方亲自和几名最强壮的亲兵,用临时制作的担架,将褚奇虎小心翼翼地抬进刚刚搭好的、最中心的中军大帐内。
老王爷躺在简陋的行军榻上,脸色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胸前的箭羽随着他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的呼吸,在轻轻颤动,每一次颤动,都牵扯着帐内每一个人的心。
帐外,幸存下来的将士们,来不及舔舐伤口,压抑着巨大的悲痛,正在军官的指挥下,疯狂地加固着梅花坞的防御工事。
杨展清点完北唐残军后,看着那些惊魂未定、士气低落的士兵,沉默了片刻。他没有说什么鼓舞士气的话,只是默默地率领着还能行动的士兵,加入到北境军防御工事的建设当中。
此刻,任何语都是苍白的,唯有行动,才能表达歉意与共同求生的决心。
夜幕彻底笼罩了梅花坞,内外燃起零星的篝火,如同地狱中闪烁的鬼火。中军大帐内,气氛压抑得让人无法呼吸。
褚奇虎的呼吸越来越微弱,几乎细不可闻。随军数十年的老军医颤抖着手,再次检查伤口,却依旧不敢触碰那两支致命的箭矢。
“前箭入肺已深,至少三寸……后箭更是凶险,离心脉只差分毫……”老军医的手指在伤口周围冰凉僵硬的皮肤上轻轻按压,声音哽咽,充满了无力回天的绝望,“若是常人,中此任一箭,都早已……王爷能撑到现在,全凭……全凭一股超凡的意志在强撑着啊……”
燕谷方猛地一把抓住老军医破旧的衣襟,双目赤红如同燃烧的炭火,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你告诉我!到底还能不能救?!需要什么药?我去抢!需要什么人?我去绑!!”
老军医任由他抓着,浑浊的泪水顺着他脸上刀刻般的皱纹滑落:“燕将军!老夫跟随王爷整整三十年了啊!看着他从小校尉成长为擎天之柱!若能救,就算要老夫此刻剜出心肝来入药,老夫也绝无半句怨啊!”
他颤抖着指向褚奇虎胸前那支颤动的箭,“可是……这支箭,位置太毒……若强行取出,气泄血崩,王爷立时就会……就会……”
帐中顿时陷入一片死寂,只闻众人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以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的声音。绝望的气氛,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每一个人。
就在这时,帐帘被轻轻掀开,刘世达带着副将费允,脚步刻意放轻地走了进来。他脸上堆砌着恰到好处的忧虑与沉痛,目光快速扫过帐内情形。
然而,当他迎上燕谷方那如同要将他生吞活剥般的噬人目光时,不禁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避开了对视。
刘世达的目光最终落在行军榻上昏迷不醒、气息奄奄的褚奇虎身上,心中一时间五味杂陈,有一丝兔死狐悲的感慨,有一丝隐秘的快意,但更多的,是一种名为“机会”的野火开始燃烧。
他很快将这丝不合时宜的愧疚压下,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故作沉痛、却又带着主帅威严的口气对燕谷方说道:
“燕将军,如今王爷重伤昏迷不醒,北境军不可一日无主。你是军中资历最老、威望最高的将领,理应暂代北境统帅之职,稳定军心……”
燕谷方仿佛根本没有听见他的话,他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褚奇虎身上,紧紧握着老王爷那只冰冷的手。
帐中其他北境将领,也都对刘世达视若无睹,各自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与愤怒之中。这种彻底的无视,比任何愤怒的斥骂都更让刘世达感到难堪和羞辱。
刘世达尴尬地在原地站了片刻,脸上那伪装的沉痛几乎维持不住,终于悻悻地一甩袖,带着费允灰头土脸地离开了大帐。
一回到自己那座相对完好的营帐,刘世达的脸色立刻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费允小心翼翼地关好帐帘,压低声音道:“大人,看来北境王……是真的不行了,神仙难救……”
刘世达的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精光与野心:“这正是天赐良机!陛下一直以来最忌惮的,不就是北境这十万不受完全掌控的兵权吗?若是我们能趁此机会……”
他端起亲兵刚奉上的、尚且温热的茶水,轻轻吹开漂浮的茶沫,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志在必得的笑意,“三皇子殿下,必定会记住我们这份‘雪中送炭’的功劳。”
他在帐中缓缓踱步,烛光将他的影子在帐壁上拉得很长,扭曲晃动,如同他此刻内心的算计。
“费允,你立刻派人,不,你亲自去,想办法打探清楚,现在北境军中还剩下多少可战之兵,粮草辎重情况如何,最重要的是——燕谷方、宁飞他们,接下来到底有什么打算。记住,要做得隐秘,不要引起他们的警觉。”
费允躬身领命,却又迟疑了一下,低声道:“可是大人,北境这些将领,对我们似乎……敌意很深,恐怕……”
“无妨。”刘世达摆摆手,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只要我们能拿到调兵的虎符,或者……得到陛下一道明确的圣旨,名正顺地接管北境防务。届时,他们再不甘心,再桀骜不驯,难道还敢公然抗旨不成?”
费允点头称是。
而此时,在褚奇虎那弥漫着血腥与药味的中军大帐内,气氛凝重而悲怆。
众将无声地围在榻前,看着他们那位曾经如山岳般可靠的主帅,此刻生命如同风中残烛。
燕谷方紧紧握着老王爷那只愈发冰凉的手,仿佛想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它,他俯下身子,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极其低沉却无比坚定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
“王爷……您放心。只要末将燕谷方还有一口气在,手中还有一把刀,就绝不会让北境……落入那些只知争权夺利、不顾将士死活的卑劣小人之手!北境的旗,不会倒!”
仿佛真的听见了他这钢铁般的誓,昏迷中的褚奇虎,那苍白如纸、紧闭着双眼的面容上,眉头似乎极其轻微地蹙动了一下,他冰凉的手指,在燕谷方粗糙的掌心中,几不可察地、微微地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滴浑浊的、承载了无尽不甘、牵挂与嘱托的泪水,从他紧闭的眼角缓缓滑落,无声地渗入了他斑白的鬓发之中,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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