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下。
整座钓鱼屿被染成了金红色,树木的叶子从墨绿变成了橘黄,沙滩上的白砂在落日的余晖中泛着暖融融的光。海鸟陆续归巢,叽叽喳喳地落在树梢上,海浪声渐渐轻柔下来,一下一下地拍打着沙滩,像在为这一天的忙碌画上温柔的句号。
测绘司的人已经完成了全岛的测量工作。皮尺从岛北拉到岛南,六分仪测了经纬度,罗盘定了方向,所有的数据都被详细记录在案。新的海图绘制好了,钓鱼屿被清晰地标注在上面,不再是前朝海图上那个潦草的"荒岛"二字,而是一个标注齐全的正式岛屿――
岛形完整,海岸线勾勒清晰,岛上有"△"标注淡水水源,有"■"标注露头煤矿,旁边写着"大夏?钓鱼屿?景和三年立碑确权",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此碑经萧国公亲手奠基,钱厚德焊接加固,铁字浇铸,永世不移。"
张文远端着墨盒和毛笔,蹲在碑前的草地上,把记录簿摊在膝盖上,一笔一划地誊写最终存档。他的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每一个字都方方正正、横平竖直,连标点符号都摆得端端正正,比他本人的性格严谨十倍。
萧战站在碑前,背着手,看着夕阳把碑身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影子从碑脚下延伸出去,一直延伸到岛边缘的沙滩上,像一条长长的路,指向大海的方向。
他伸手摸了摸碑面,指尖轻轻划过"钓鱼屿"三个字的凹槽,感受着花岗岩微凉的触感和刻痕的深度。
"从今天起,你有了名字,有了主人,有了身份。"他的声音不大,语气很淡,像在跟一个老朋友说话。"几百年后,你的名字会写进每一本史书,你的位置会标在每一张地图上。没有人能把你抹掉。因为证据在这里,碑在这里,铁字在这里。"
二狗站在后面,小声对张文远说:"四叔这是在跟碑说话?"
张文远头也不抬,笔尖稳稳地在纸上移动:"这叫'人文关怀'。对土地的感情,跟对人的感情一样,都需要寄托。"
二狗挠了挠头:"那我是不是也该跟碑说两句?毕竟我挖的坑。"
张文远:"你可以说。"
二狗当真走过去,清了清嗓子,拍了拍碑身,一脸正经地开口:"碑啊碑,你好好站着,别倒了。你要是倒了,四叔会伤心的。你要是再倒了,我就再把你立起来,再浇一锅铁汁。你乖乖站着就行,以后我给你烧香。"
碑当然没应他。
二狗回头对萧战说:"四叔!碑没应我!但它肯定听见了!我感觉到它震动了一下!"
萧战回头看了他一眼:"那是风。"
二狗:"不是风!是碑在点头!"
萧战白了他一眼轻声说:"二傻子!"
二狗不说话了,但脸上的表情明明白白写着"我觉得碑就是点头了"。
张文远终于写完了最后一行字。他合上记录簿,用布把毛笔擦干净,站起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国公爷,全部记录完毕了。经纬度、时间、参与人员、立碑过程、焊接记录、浇铸记录,还有岛上资源的初步勘测――淡水、褐煤、植被情况、潮汐数据,全部写清楚了。末将今晚回船之后还会绘制一幅详细的海图,把钓鱼屿的形状、礁石分布、水深数据全部标上去。到时候三份备份――您这里一份,船上一份,送回京城科学院一份。"
萧战点点头。"嗯。存好了。这是铁证。比任何嘴巴说的都管用。"
张文远又掏出一把小刻刀,蹲到碑背面,埋头"嗤嗤嗤"地刻了几下。
赵大壮远远看见了,瞬间警觉:"张大人!您又刻什么?!上次您刻'此碑曾倒险些砸中赵大壮'被我拦住了!这回您又要刻什么?!"
张文远头也不抬:"刻暗记。"
赵大壮冲过来一看,碑背面最不起眼的角落里,被张文远刻了一行蚂蚁大的小字――"此碑系大夏立,仿者断子绝孙"。字极小,比米粒还小,不蹲下来贴着碑面找,根本看不到。
赵大壮愣住了:"……您刻这个干嘛?"
张文远把刻刀收好,拍了拍手上的石粉。"防伪。万一以后有人造假碑呢?刻个假碑说大夏的碑是他立的,到时候扯皮扯不清。有这个暗记在,谁造假一验就验出来了。而且这句咒语特别灵,一般人不敢碰。"
赵大壮嘴角抽了抽:"'断子绝孙'……这咒语也太狠了。"
张文远一本正经:"狠才有威慑力。你看人家地契后面都写'如有争执以此为凭,伪造者罪加三等'。咱们这是国碑,当然得写狠点。"
赵大壮无以对。
萧战在远处听到了,笑了一声。"张文远,你学坏了。"
张文远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末将跟国公爷学了两年,总得有点进步。"
夕阳落在海平面上,像一个巨大的金红色圆盘,把半边天空染成了绚烂的晚霞,从深红到浅橙,再到淡紫,一层一层铺开,美得像一幅水墨画。海面被晚霞映得通红,五艘铁甲舰静静停泊在岛外的浅水区,船身上的铁甲反射着暖色的光,像五只趴在海面上的巨兽,安静而威严。
萧战最后看了一眼那座碑。碑身上的"大夏海疆?钓鱼屿"七个大字在最后一缕阳光中闪过一道金光,然后随着太阳的沉没,慢慢融进了渐沉的暮色里。
"走吧。回船。"
众人陆续登上了小艇。赵大壮上艇之前又回头看了一眼碑,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感情――三分敬畏、三分释然,还有四分"这次终于没被砸到"的庆幸。
小艇划破金色的海面,向"威远号"驶去。钓鱼屿在身后越来越远,越来越小,从一座完整的岛屿变成一个小小的绿点,最后融进了暮色和海浪之间,只剩那座碑还依稀可见――一个深灰色的影子,静静立在岛的最高处,像一根钉在大海里的钉子。
船舱里,萧战坐在桌前,面前摊着新绘制好的海图。钓鱼屿被红笔圈了个圈,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已确权,已立碑,已焊死,已浇铸。萧战。"
他看了又看,嘴角慢慢翘起来。
二狗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碗热腾腾的面条,汤面上飘着葱花和几片鱼肉。"四叔!厨房煮了海鲜面!刚捞的鱼!新鲜得很!您尝尝!"
萧战接过一碗,低头吃了两口。"嗯。鲜。"
二狗也坐下来,吸溜吸溜地吃面,吃相跟打仗似的。"四叔,明天咱们去哪儿?"
萧战看着窗外渐暗的海面,最后一抹晚霞正在天边消散,海面上浮起了星星点点的渔火――那是随行的补给船点亮的灯。"明天继续往南。还有更多的岛等着咱们去认领。这个账,前朝欠了几百年了,咱们慢慢还。"
二狗嘴里含着面条,含混不清地说:"那还能钓鱼不?"
萧战:"能。只要是大夏的领海,鱼都是大夏的。你想钓多少钓多少。"
二狗咧嘴笑了:"那末将明天带渔网。多捞点鱼,晒成鱼干,存着冬天吃!"
萧战:"随你。"
窗外,海风轻拂,星月渐明。海面上倒映着月光和星光,碎成千万片银色的粼光,随着海浪轻轻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