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战放下六分仪,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海图。海图是用牛皮纸绘制的,上面标注着密密麻麻的航线、地名、水深、暗礁、洋流、风向。大夏的海岸线画得很清楚,东瀛、南洋、印度洋、非洲东海岸、欧洲西海岸,都标注了名称和距离。有些地方还是空白的,上面写着几行小字――“未知海域,需谨慎航行”、“此处风浪较大,建议绕行”、“传说有海怪,未证实”以及“此处可能有美人鱼,张文远注”。
萧战指了指最后一行。“张文远,这个‘美人鱼’是你写的?”
张文远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得像猴屁股。“草民……草民就是写着玩的。刘铁锤将军说他在海上见过美人鱼,上半身是人,下半身是鱼,还会唱歌……”
萧战:“刘铁锤的话你也信?他上次还说他在海里见过龙。你信不信?”
张文远:“草民……草民半信半疑。”
周师傅一巴掌拍在张文远后脑勺上。“半信半疑你个头!老夫活了这么大岁数,连个美人鱼的毛都没见过!你一个搞科学的,信这些怪力乱神?”
张文远捂着头。“师父,科学也要有想象力嘛……”
周师傅:“想象力用在正道上!你想想怎么把镜片磨得更薄,比想美人鱼有用多了!”
萧战忍着笑,继续看海图。“周师傅,这份海图准确度怎么样?”
周师傅正色道:“国公爷,这份海图是老夫根据历年航海数据、洋商口述、科学院实测,反复校对修改了十几版才画出来的。大夏近海、东瀛航线、南洋航线,准确度十之八九。印度洋那边,靠的是洋商的口述和几份残缺的弗朗机海图,准确度打个对折。非洲以东、欧洲以西,基本靠猜。”
“靠猜?”萧战眉头一挑。
周师傅很坦然。“国公爷,没去过的地方,只能猜。但老夫不是瞎猜。老夫是根据洋流、风向、星辰位置推算出来的。大概率不会错。小概率……那就听天由命。”
萧战沉默了片刻。“所以,咱们这次出访,还有一个重要任务――实地测绘,把‘猜’变成‘知道’。”
周师傅点头。“国公爷说得对。老夫已经安排了三个测绘员随行。张文远带队,他是老夫最得意的学生,算术好、绘图好、还能吃苦。赵大壮和孙小贤跟着,一个负责记录,一个负责算数。草民把最好的绘图工具都给他们带上了,笔、墨、纸、尺、罗盘、六分仪、望远镜,一应俱全。”
张文远挺了挺胸,但被赵大壮和孙小贤一左一右夹着,显得不是很突出。
萧战看着张文远。“张文远,你这次出去,不仅要画海图,还要记录各国的风土人情、物产资源、军事布防。回来我要看你的报告。”
张文远激动得声音都在抖。“国公爷放心!草民最擅长记录了。以前记录天气情况。现在记录各国的风土人情,物产资源军事布防,一定认真记录!草民把每天看到的东西都写下来,画下来,一个细节都不漏!草民连美人鱼都要画!”
萧战:“……行。你要是真画了美人鱼,我给你加奖金。但要是画的是海牛,扣你俸禄。”
张文远愣了一下。“国公爷,海牛是什么?”
萧战:“一种长得像美人鱼的动物,但是丑。你自己分辨。”
张文远:“……”他的美人鱼梦想遭受了沉重打击。
周师傅又从柜子里拿出几样东西,摆在桌子上。有信号旗、夜间信号灯、还有一个用玻璃和铜做的小玩意儿。
“国公爷,这是信号旗,三十六种旗语。敌情、求救、问候、停船、开炮、转向、减速、加速、抛锚、起锚……应有尽有。旗手学会之后,可以在两船之间传递消息。比喊话管用,比放炮省钱。之前热气球就用信号旗来互相沟通指挥。”
萧战拿起一面旗子,看了看。旗子是棉布的,红黄相间,颜色鲜艳。旗杆是竹子的,轻便。
“这个好学吗?”
周师傅:“不难。老夫编了一本旗语手册,图文对照,傻瓜都能学会。张文远三天就背下来了。”
赵大壮插嘴:“草民背了七天。”
孙小贤:“草民还在背。”
周师傅瞪了他一眼。“你再背不下来,就不让你上船了!”
孙小贤急了。“师父!草民一定背下来!草民今晚不睡了!”
萧战拿起夜间信号灯。灯是铜制的,里面有一个煤油灯芯,外面有凸透镜,可以把光线聚成一束,射出去很远。“这个亮度够吗?”
周师傅拿过来,把灯点亮,对准墙壁。一束黄色的光打在墙上,亮得刺眼。“国公爷,这个灯在晴天夜晚,十里外都能看到。西山试验的时候,老夫在山灯,山下的张文远看到了,差点跳起来。”
张文远补充:“草民以为是鬼火。”
周师傅:“鬼火是绿色的!这是黄色的!你连颜色都分不清?”
张文远:“黑灯瞎火的,谁分得清啊……”
萧战点了点头。“行。这些通讯工具,都配齐。每艘船一套,备用一套。出海之后,两艘船之间要能随时联系。万一走散了,也要能互相找到。”
周师傅:“国公爷放心,老夫已经把两艘船的通讯方案都做好了。白天用旗语,晚上用信号灯,大雾天用雾笛。雾笛还没做出来,老夫正在研究。”
萧战:“雾笛?你让张文远吹喇叭不就行了?他嗓门大。”
张文远:“……国公爷,草民不是喇叭。”
萧战:“那你可以学。”
张文远无以对。
萧战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已经下午了。他拍了拍周师傅的肩膀。“周师傅,这次出访,你们科学院的仪器就是大夏的脸面。让洋人看看,大夏的船为什么不会迷路――因为有科学。大夏的炮为什么打得准――因为有数学。大夏的马桶为什么冲得干净――因为有流体力学。”
周师傅愣了一下。“流体力学?什么是流体力学?”
萧战:“就是……水怎么流的学问。你研究的那个马桶冲水,就是流体力学。回头我让科学院立个新科目,你当主任。”
周师傅激动得老脸通红。“老夫……老夫也能当主任?”
萧战:“怎么不能?等你整明白了。e你是大夏流体力学之父。以后教科书上写你的名字。”
周师傅的眼眶红了。“老夫没白活!老夫这辈子值了!”
张文远在旁边小声问:“国公爷,草民呢?草民能当什么之父?”
萧战看了他一眼。“你先考研考上了再说。考不上,你就是‘考研之父’――因为你年年考,年年考不上。”
张文远的脸一下子垮了,像被人抽走了所有精气神。“国公爷,您能不能别哪壶不开提哪壶……”
赵大壮和孙小贤在旁边幸灾乐祸地笑。
萧战走出实验室的时候,张文远追了出来。
“国公爷!草民有个问题!”
萧战回头。“说。”
张文远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国公爷,草民听说您要去弗朗机。弗朗机那边,科学发达吗?他们的望远镜、六分仪,比咱们的强吗?”
萧战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张文远,你这个问题问得好。”
他走回实验室,站在那架望远镜前。
“我告诉你,弗朗机人的科学,在某些方面,不比大夏差。他们的造船、航海、天文、数学,都有独到之处。我们这次去,不是去炫耀的,是去学习的。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们要看清楚他们有什么,我们没有的,学过来;我们有的,比他们强的,守住、发扬、再超越。”
他转过身,看着张文远,看着周师傅,看着实验室里那一张张年轻或沧桑的脸。
“科学没有国界。但科学家有祖国。大夏的科学,要靠你们。你们强,大夏就强。你们弱,大夏就弱。所以,别整天想着美人鱼了。好好搞研究。让大夏的科学,站在世界之巅。”
张文远站得笔直,胸口的扣子还是扣错的,但他的眼神变了,变得坚定、明亮。
“国公爷,草民记住了。草民一定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争取早日考研成功。”
萧战:“……你就这点出息?”
张文远:“那……那草民争取考第一?”
萧战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回去吧。把望远镜再检查一遍。明天送到码头。”
张文远应了一声,转身跑回实验室,差点被门槛绊倒。
萧战走出实验室,阳光刺眼。他眯着眼睛,看着远处正在冒烟的蒸汽机战舰,自自语道:“这个张文远,虽然有点呆,但是个好苗子。”
二狗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四叔,末将觉得他不呆。末将觉得他挺聪明的。就是太爱看鸟了。刚才末将在门口听他念叨了半天,什么‘虫子的腿’、‘蓝色的鸟蛋’、‘青色的天空’……末将都听晕了。”
萧战:“你看,你不懂科学吧?那叫生物学、色彩学、光学。”
二狗:“末将只懂吃饭学。四叔,咱中午吃啥?”
萧战:“……你就这点出息?”
二狗嘿嘿一笑,跟在萧战后面,走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