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务院?又是个新衙门?这两年新衙门也太多了吧?”
“萧国公这是要当外交官?他当外交官,能行吗?”
“他那个脾气,不把人气死?上回谈判,他直接拍了桌子,对方大使吓得不敢说话。”
萧战听到了,面不改色,声音稳稳的。“陛下,臣知道自己脾气不好。但对外交涉,有时候就需要脾气不好的人。脾气好的,被人家欺负了还笑眯眯的,回来怎么跟朝廷交代?臣脾气不好,谁欺负大夏的商船,臣直接翻脸。翻脸比翻书快,外国人就怕这样的。他们不怕讲道理的,就怕不讲道理的。”
李承弘哈哈大笑。“四叔,您这话说得,好像朕派您去打架似的。您是去谈判的,不是去打架的。”
萧战也笑了。“陛下,臣不打人。臣讲道理。但臣的道理,有时候需要用炮声来放大一下。炮声一响,道理就清楚了。”
殿内又是一阵笑声。
笑声渐歇,李承弘端起茶杯呷了一口,润了润嗓子,目光转向文臣队列中一直沉默不语的鸿胪寺卿周正明。
“周爱卿,你管着鸿胪寺,负责外邦朝贡事务。萧国公说的那些――朝贡虚耗国库、厚往薄来――你怎么看?朕想听听你的心里话。”
周正明从文臣队列里走出来,脚步有些沉重,脸上的表情很复杂。那表情里有无奈,有心疼,有愤怒,也有“终于有人说出真相”的如释重负。他管了十几年的朝贡,每年经手几十个藩属国的贡单和赏单,那些烂账、糊涂账、憋屈账,他比谁都清楚。
“陛下,臣……臣不敢隐瞒。”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那口气吸得又长又深,像潜水前的准备,又像憋了一肚子的话终于要倒出来。
“萧国公说得对。以往那些藩属小国,年年朝贡,其实就是来打秋风的。”他的声音从平稳逐渐拔高,越说越激动,像个被欺负了多年的老实人终于找到了诉苦的机会。“他娘的一帮穷鬼――臣失了,臣有罪,但臣实在忍不住了。臣憋了十几年了,再憋下去臣要憋出毛病来了。”
殿内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成国公笑得最响,庆阳伯捂着嘴,连皇上都微微动了一下嘴角。
李承弘摆了摆手。“无妨,今日畅所欲,朕不怪罪。你接着说,把你想说的都说出来。”
周正明擦了擦额头的汗,不是热的,是气的。他的手都在抖,声音也在抖。
“陛下,您是不知道啊。那些藩属小国,拿着点萝卜干、辣白菜就上供,跟打发要饭的似的。去年某国进贡了十斤辣白菜,臣按旧制拟了赏单――绸缎五十匹,白银五百两,茶叶二十斤,瓷器十件,还有一堆零零碎碎的东西。陛下虽然批了,但臣心里不是滋味。十斤辣白菜,换这么多东西,咱们亏大了!”
他越说越气,声音都变了调。
“那辣白菜臣尝了一口,还没咱们家腌的好吃!j咸!还辣!臣吃了一口喝了三杯茶!就这品质,搁咱们大夏的菜市场,五文钱一斤都没人要!可咱们倒好,十斤辣白菜赏了五百两银子!五百两!够咱们买多少斤白菜?够腌多少缸辣白菜?能腌出一池塘!”
成国公忍不住了,笑出了声。“周大人,您这账算得不对。五百两银子,能买一万斤白菜,腌一万缸辣白菜,够您吃到下辈子。”
周正明苦笑。“成国公,您就别打趣臣了。臣说的都是实话。臣这儿还有账本呢,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您要不要看看?”
成国公摆了摆手。“不看不看。老夫信你。”
周正明继续说,越说越来劲,像决堤的洪水收不住了。
“还有前年,某国进贡了几张兽皮,皮上还有虫眼,一看就是仓库存了多年的陈货,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翻出来的。味道大得很,鸿胪寺的库房臭了三个月,熏跑了两个看库房的老太监。臣按旧制拟了赏单――绸缎百匹,白银千两。千两银子!买崭新的貂皮都够买几百张了!这买卖,亏到姥姥家了!”
他顿了顿,声音拔得更高。
“臣当时就想:这生意不能做啊!可臣不敢说。臣说了,就是‘不敬藩属,有失国体’。御史台那帮人不得弹劾臣?皇上不得骂臣?臣只好捏着鼻子认了。每年年底,臣看着鸿胪寺的账本,心都在滴血。银子哗哗地往外流,进来的都是些破烂。萝卜干、辣白菜、虫眼兽皮、干巴巴的草药、发霉的果子――什么破烂都有。”
殿内安静了。大臣们面面相觑,有人点头,有人摇头,有人掐指头算账。
户部尚书钱益谦在队列里听得眼睛都红了,终于忍不住站出来,声音里带着一种“老子早就想骂了”的愤怒。
“陛下,臣也插一句。周大人说的都是实情。臣看过鸿胪寺的账本,每年朝贡赏赐的银子,少说也得几十万两。这些银子,要是用在户部,能修多少条路、建多少座桥、办多少所希望小学?可全换成了辣白菜和萝卜干!臣每次看到鸿胪寺的账本,臣都想哭。臣哭的不是银子,臣哭的是朝廷的脸面。咱们大夏堂堂天朝上国,被人家当冤大头耍,臣心里憋屈!”
李承弘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他不是不知道朝贡的猫腻,但祖制如此,不好轻易改动。今天萧战提出来了,周正明跟上了,钱益谦也补了一刀,看来这事是真的该办了。
“周爱卿,钱爱卿,你们的意思,朕知道了。”他看向萧战。“四叔,你说怎么办?总不能把那些藩属国都赶走吧?朕还是要面子的。”
萧战拱了拱手,嘴角带着一丝“我有办法”的笑意。
“陛下,面子要,银子也要。臣有一策,既保面子,又省银子――朝贡制度保留,但只作为礼仪性的象征。外邦真心来朝贡的,朝廷以礼相待,但不搞厚往薄来。正常的商贸往来,走市舶司和外务院的渠道。两条线,各走各的,互不干扰。想占便宜的,没门。想吃白食的,滚蛋。”
他顿了顿,看向周正明。
“周大人,以后藩属国再来朝贡,您按规矩接待,但赏赐减半。多出来的银子,留着给您鸿胪寺改善伙食。您不是嫌辣白菜不好吃吗?自己腌,想放多少盐放多少盐,想放多少辣放多少辣。不用看别人的脸色。”
周正明眼睛一亮,那亮光像黑夜里的两盏灯笼。“国公爷,当真?赏赐减半?那些藩使不会闹?”
萧战哼了一声。“闹?他们闹什么?他们拿十斤辣白菜换五百两银子,换了十几年了。现在换二百五十两,他们还是赚。他们要是敢闹,您就跟他们说:‘嫌少?那以后别来了。’您信不信,他们立刻闭嘴,比谁都乖。”
周正明想了想,觉得有道理,连连点头。
李承弘也点了头。“行。这件事,就按四叔说的办。鸿胪寺配合外务院,重新拟定朝贡和商贸的规矩。赏赐减半,但接待不能马虎。面子还是要的。”
周正明欠身,声音里带着一种“终于解脱了”的轻松。“臣遵旨。臣回去就把那些破烂贡品清一清,能用的用,不能用的扔。库房也该腾出来了,养点花,种点草,省得熏人。”
殿内响起一阵笑声。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