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舶司,分三层。你先把这个架构刻在脑子里,遇事不慌。”
他在纸上画了一个三角形,顶角写着“中央”,左下角写着“地方”,右下角写着“市舶司”。
“顶层,中央管辖。户部管关税、物资核算,这是钱,是命脉。礼部管朝贡外交、外商礼仪,这是面子,是天朝上国的威仪。鸿胪寺配合礼部,管外宾起居、翻译、朝贡导引,这是里子,是实实在在的接待。面子要好看,里子要舒服,钱要收上来。三位一体,缺一不可。打个比方,番国来朝贡,礼部负责排班站队、行礼如仪,鸿胪寺负责安排他们住哪儿、吃什么、怎么引见,户部则负责核算他们带来的贡品值多少、该回赐多少、顺带贸易的货物又该征多少税。三个部门,三条线,最后汇总到市舶司,由你统一协调。”
赵秉文点头如捣蒜,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居然开始记笔记。
萧战又画了一个方框,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一边写一边解释,炭笔在纸上留下清晰的痕迹。
“中间层,市舶司内部部门。这是你的中军大帐,六个科室,各司其职。舶务科,查验商船、核发凭证,相当于守门员,没有他们的勘合文书,船连港口都进不了。税课科,抽解关税、博买货物,这是你的财神爷,也是最容易出猫腻的地方,税官必须精挑细选,还得定期轮换。蕃政科,管理外商、配备翻译,番商在城里惹了事、丢了东西、生了病,都找他们,通事的品行尤为重要,既要懂番语,又要懂规矩,不能欺上瞒下。贡务科,接待贡使、对接礼部,专门伺候那些穿着奇装异服、带着稀奇古怪礼物的朝贡使团。稽察科,查禁走私、缉拿私商,这是你的刀,刀要快,更要稳,不能乱砍。仓储科,管理货仓、保管税物,收上来的象牙、胡椒、檀香,堆在仓库里不能长翅膀飞了。六个科室,六根支柱,你管好六个科长就行,不必事必躬亲。”
赵秉文擦了擦额头的汗,看着纸上那六个方框,仿佛看到了六座小山。“六个……六个科室……国公爷,这六科若是互相推诿,或者沆瀣一气,臣该如何是好?”
萧战抬眼看了他一下,眼神锐利:“问得好。所以你要建立台账制度,每艘船的进出、每笔税款的征收、每批货物的存取,都要记录在案,一式三份,科室留一份,你这里一份,每月抄送户部一份。账目公开,互相牵制,谁也做不了手脚。”
赵秉文赶紧记下,笔尖在纸上划得飞快。
萧战继续画,这次画了一个更大的方框,线条几乎铺满了半张纸,把赵秉文看得眼花缭乱。
“底层,外部协同衙门。这是你的外援,也是你的枷锁,用好了如虎添翼,用不好束手束脚。水军驻港口、近海巡逻,防海盗,他们的战船是你的屏障,但水军将领往往骄横,你要懂得借势,不要硬碰硬。巡检司设关卡、盘查小船,那些小舢板最容易夹带走私。地方府衙管港口周边民事刑事案件,番商和百姓起了冲突,打死人还是打断腿,归知府管。提刑司复核重大案件,出了人命官司,他们要来插一手。驿馆安置外国贡使,条件好坏直接影响番邦对你大周的印象。漕运送物资进京,收上来的税货如何安全、及时地运到京城,这是大学问。工部修码头、建仓库,码头水深不够、仓库漏雨,都得找他们。还有关津关卡,内陆的税卡要和港口联动查验,防止货物从港口低报价格,运到内地再高价倒卖,偷税漏税。”
萧战放下笔,吹了吹纸上的炭灰,看着赵秉文,目光深沉:“赵大人,市舶司不是您一个人在干,是带着一整个系统在干。您是这个系统的枢纽,是那颗串起所有珠子的线。您管好协调,下面的事有专业的人做。您不懂关税,税课科有税官,他们祖祖辈辈算这个,比您精。您不懂外语,蕃政科有通事,他们能和番商对骂三个时辰不带重样。您不懂修码头,工部有工匠,他们闭着眼睛都能算出需要多少石料。您要做的,就是别让这帮人互相掐架,别让户部卡您的脖子,别让水军狮子大开口,别让地方知府把番商当肥羊宰。”
赵秉文长出一口气,那口气出得又长又重,仿佛把殿上憋了半天的紧张都吐了出来。他看着纸上那张密密麻麻的架构图,眼神从迷茫渐渐变得清明。“国公爷,您这么一说,臣心里踏实多了。臣在吏部干了十几年,别的不会,平衡各方、知人善任、查弊纠偏,这三样还是拿得出手的。海关再复杂,也不过是人多、事杂、利益纠葛,跟吏部考功司那摊子事,本质上是一回事。”
萧战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厚实而有力。“赵大人,您管了十几年官员考核,三品以下的官员升降去留都在您笔下,那些官场老油条都被您治得服服帖帖,几个海关小吏您还搞不定?稽察科要查走私,您就拿出当年查贪官的狠劲;税课科要算账,您就拿出考功司核档的细劲;六科要协调,您就拿出平衡六部的巧劲。这天下的事,道理是通的。”
赵秉文想了想,腰板慢慢挺直了,那双在吏部案牍前熬得有些浑浊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光。“国公爷说得对。我连贪官都能查,还怕查不了走私?我连六部都能周旋,还怕协调不了一个市舶司?臣这就去衙门,先把那六个科长叫来,一个个过目,是骡子是马,先拉出来遛遛。”
萧战嘴角翘了一下,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这就对了。去吧,市舶司等着您呢。记住,上任头三个月,不要急着烧火,先摸清底细,看看谁是人,谁是鬼,谁可用,谁该防。把账本看三遍,把仓库走三遍,把港口转三遍,心中有数了,再动手。”
赵秉文站起来,郑重地将那张架构图折好,揣进怀里,又朝萧战深深鞠了一躬,这一次,他的背挺得笔直,大步流星地走了,脚步声在科学院的青石板路上回响,透着一股子久违的锐气。
二狗看着他的背影,小声说:“四叔,您说他能行吗?我咋觉得他刚才进来的时候,腿还在抖呢?”
萧战端起茶杯,呷了一口,茶叶在杯底缓缓舒展。“能行。赵秉文这个人,看着文弱,骨子里硬。当年赵天赐在京城惹是生非,多少人劝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硬是把亲儿子送去了训练营,三个月不许回家。这份狠劲,这份定力,海关那帮人精吓不住他。再说了,”萧战顿了顿,望向天边渐沉的夕阳,“他要是连这点事都办不好,陛下也不会点他。陛下看人,比你四叔还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