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耀祖。"
朱耀祖猛地抬起头,像被点名的小学生从梦里惊醒。"啊?我?"
"对,你。"
朱耀祖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发出一声刺耳的嘎吱声。他的脑子飞速转动,把从小到大听说书先生讲过的故事翻了个遍。"呃……商纣王?酒池肉林那个。还有……还有秦始皇?修长城修得老百姓造反了。"
"秦始皇不算。"萧战说,"秦始皇是有功有过,而且他不是败家,是用力过猛。再说一个。"
朱耀祖想了半天,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像清晨的露水挂在叶子上。"隋炀帝?开运河那个?"
萧战点点头。"还行,至少知道三个。坐下。以后少去茶楼听书,多看看书。茶楼里的故事,十句有八句是编的。"
朱耀祖坐下的瞬间松了口气。他的腿在桌子底下微微发颤,不全是害怕,是憋的――抄班规抄出来的腰酸背痛还在肌肉里没散干净,每一下心跳都在小腿肚子上敲一次鼓。
课堂继续。萧战从霍光讲到石崇,从石崇讲到贾似道,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部败家史、一部覆灭记。他讲得不快,但每个故事都像一把小刀,在学生们的心口上剜一下。不是疼,是酸,像吃了半生不熟的柿子,涩味从舌根一直蔓延到胃里,翻涌着在食道口打转。
坐在窗边的李思齐一直在记笔记。他的字迹工整,条理清晰,每页纸的右下角都标注了日期和天气――"正月十七,晴,微风寒。"他在霍光的名字下面划了一道横线,旁边用小楷写了一行批注:"权倾一时,子孙不教,十载而亡。警之。"
坐在他后面的钱多多还在抄那八个字,"不学无术"写了三十几遍,"骄奢淫逸"写了二十几遍,手腕酸得抬不起来了。他一边抄一边嘀咕:"我爹要是知道我在国公府抄这个,估计得感动得哭……"
课间休息的时候,朱耀祖趴在桌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班规纸,继续抄。他的字歪歪扭扭的,像喝了酒的老鼠在纸上打滚。第一行写到"严禁说脏话",他把"脏"字写成了"赃",想了想觉得不对,又划掉重写,划掉的地方涂成一团黑,像一只被踩扁的虫子。
周文斌从旁边走过来,看了一眼他的纸,嘴角抽了一下。"你写的是班规还是天书?这个字念什么?"
朱耀祖头也不抬,"念'赃'。不,念'脏'。我也不记得了。反正差不多。'赃话'……听起来好像更脏。"
周文斌没再说话,走回自己的座位。他摊开自己的本子,第一页干干净净,一个字都没写。他在思考人生。
孙玉成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毛笔,墨汁甩了几滴在桌面上,像几颗黑色的星星。他看着朱耀祖的背影,忽然问了一句:"你哭了?"
朱耀祖的肩膀僵了一下。"没有。"
"那你擦什么眼睛?"
"灰迷了眼。"
孙玉成把毛笔放下,没有再问。但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手帕,默默推到了朱耀祖手边。手帕上绣着一只歪歪扭扭的鸭子,是他从家里带来的,据说是他绣的――虽然没人相信。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