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晨往下坠。
井很深。
深到他开始怀疑这口井是不是通往地心。
周围的岩壁上长着发光的苔藓,把整个井照得幽幽的、绿绿的,像某种大型恐怖片的片场。风从下面涌上来,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陈年的灰,又像发酵了三千年的草。
他落了很久。
久到开始想,要不干脆闭上眼睛睡一觉。
然后他落地了。
咚的一声。
脚踏实地的感觉。
他站稳,四下看去。
井底比想象中大。一个圆形的空间,四周都是岩壁,头顶是那口深不见底的井口。中间有一块石头,石头上坐着一个……
一个人?
慕晨走近两步。
确实是个人。
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衣服,头发乱得像鸟窝,盘腿坐在那块石头上,正低着头,不知道在干嘛。
慕晨站在他面前。
那人没动。
慕晨等了三秒。
那人还是没动。
慕晨开口。
“喂。”
那人抬起头。
一张年轻的脸,二十出头的样子,长得还行,就是那眼神――怎么说呢――不太正常。
那种不正常,不是傻,是太亮了。
亮得像憋了三千年的话,终于有人来听了。
他看着慕晨。
慕晨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三秒。
然后那人忽然笑了。
“终于有人来了!”
他一跃而起,跳到慕晨面前,围着他转了三圈。
“活的!真的是活的!不是幻觉!不是做梦!不是那帮混蛋派来耍我的!”
他伸手,捏了捏慕晨的脸。
慕晨没动。
他就那么看着他。
那人捏完,退后一步,满意地点点头。
“有温度,是真的。”
慕晨开口。
“捏够了吗?”
那人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够了下够了下!不好意思啊,太久没见过活人了,一时激动。”
他拍拍慕晨的肩膀。
“你怎么掉下来的?迷路了?被扔下来的?还是专门来找我的?”
慕晨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手,让他看手上的戒指。
那人在看到戒指的瞬间,眼睛更亮了。
“将军的戒指!”他惊呼,“你是将军的人!”
慕晨点点头。
那人激动得原地转圈。
“终于来了终于来了!我等了三千年!三千年!你知道三千年是什么概念吗!一万多个日日夜夜!每天对着这四面墙!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他停下来,看着慕晨。
“你知道吗,我都快疯了。不对,我已经疯了。但疯着疯着又清醒了。清醒了又疯了。疯了又清醒。循环了三千年。”
慕晨看着他。
那双眼睛,确实不太正常。
但他没说什么。
那人继续说:“我叫什么来着?哦对了,我叫话多。不是真名,是外号。真名忘了,三千年太久,记不清了。反正大家都叫我话多,因为我能说。”
他顿了顿。
“你知道为什么把我扔这儿吗?因为我话太多。那帮人受不了了,就把我扔井里了。”
他笑了。
笑得像个傻子。
慕晨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开口。
“碎片在哪儿?”
话多愣了一下。
“碎片?什么碎片?”
慕晨看着他。
话多被他看得有点心虚。
“你……你这么看我干嘛?”
慕晨没有说话。
话多挠挠头。
“哦你说那个啊!在呢在呢!就在这儿!”
他伸手,从怀里摸出一块东西。
碎片。
闪着微光的碎片。
递给慕晨。
“给你。”
慕晨接过。
低头看着那块碎片。
和之前那些一样。
又不一样。
这块碎片,在发光。
但那种光,不是普通的光。
是暖的。
像有人在笑。
他抬起头,看着话多。
“你为什么不自己拿着?”
话多眨眨眼。
“拿着干嘛?又不能吃,又不能喝,又不能陪我说话。”
他凑近慕晨。
“你能带我出去吗?”
慕晨看着他。
话多继续说:“我保证,出去之后话少一点。每天只说一百句――不,五十句――三十句!二十句也行!”
他竖起一根手指。
“十句!不能再少了!再少我会憋死!”
慕晨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这个话痨。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你叫什么?”
话多愣了一下。
“刚才说了啊,话多。”
慕晨摇摇头。
“真名。”
话多沉默了。
他低下头,想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真的忘了。”他说,“三千年太久,什么都忘了。只记得别人叫我话多。”
慕晨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不是光。
是别的什么。
他转身。
“走吧。”
话多愣住。
“去哪儿?”
慕晨没有回头。
“出去。”
话多愣了三秒。
然后他跳起来。
“真的?!你带我出去?!你真的带我出去?!”
慕晨没有说话。
但他继续往前走。
话多追上去。
“大哥!你是我亲哥!你叫什么?慕晨?好名字!以后你就是我大哥!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你让我往东我不往西!你让我闭嘴我就闭嘴――虽然可能闭不了太久――但我尽量!”
慕晨没有说话。
但他嘴角那个小小的弧度,又出现了。
话多看见了。
“大哥你笑了!”
慕晨收起笑容。
“没有。”
“有!我看见了!”
“你看错了。”
话多摇摇头。
“我没看错!你就是在笑!”
他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大哥,上面还有别人吗?”
慕晨点点头。
“有。”
话多眼睛亮了。
“几个?”
“两个。一块石头,一个女人。”
话多激动了。
“石头会说话吗?”
慕晨点点头。
话多更激动了。
“太好了!我终于有同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