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止如此。”
王绾叹了口气。
“王上擢升武安侯,又让你去王翦将军军中。”
“这是在敲打。”
“敲打军中那些盘根错节的老将,也敲打我们这些心怀顾虑的文臣。”
隗状坐在一旁,捻着胡须,深以为然。
“丞相说的是。”
“王上的意思很明白,谁敢挡大秦一统的路,谁就得死。”
“武安侯,就是王上挥向六国,也挥向我们这些旧臣的刀。”
扶苏沉默。
他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
“王相,隗状大人。”
他放下茶杯,郑重地行了一礼。
“扶苏此去,路途险恶,还请二位大人教我。”
王绾连忙扶起他。
“公子重了。”
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公子,此去军中,王翦将军那边,倒还好说。”
“老将军虽有迟疑,但终究是大秦的忠臣。”
“真正难的,是如何面对武安侯。”
扶苏的眉头皱了起来。
“魏哲……”
这个名字,像一座大山,压在他的心头。
“不错。”
王绾的表情变得严肃。
“公子可还记得,上次在万金楼,你与武安侯的冲突?”
扶苏的脸色有些不自然。
“自然记得。”
“那件事,是武安侯的错。”
一个声音,突兀地从门口传来。
淳于越走了进来,脸上满是倨傲。
“一个屠夫,杀人如麻,公子劝他向善,有何不对?”
“住口!”
王绾猛地一拍桌子,厉声喝道。
“淳于博士!这里是丞相府,不是你的稷下学宫!”
隗状也冷着脸。
“迂腐!愚蠢!”
“你以为现在还是讲仁义道德的时候吗?”
“那魏哲是什么人?他是王上手中最快的刀!你得罪了他,就是得罪了王上!”
淳于越被两人训斥得脸色通红,却依旧梗着脖子。
“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向一个屠夫低头,恕我做不到!”
“你!”
王绾气得浑身发抖。
“公子!”
他不再理会淳于越,转向扶苏,语气沉重。
“老臣有一,公子务必听进去。”
“老臣有一,公子务必听进去。”
“此去,若见到武安侯,公子当亲自向他,赔礼道歉。”
“道歉?”
扶苏愣住了。
淳于越更是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
“不可!绝对不可!”
“公子乃君王长子,未来的储君!怎能向一个臣子,一个杀人狂徒道歉?”
“这是国体!是尊严!”
“闭嘴!”
王绾忍无可忍,指着淳于越大骂。
“国体?尊严?”
“国破家亡的时候,尊严值几个钱?”
“你这腐儒,除了会空谈误国,还会做什么!”
“若非看在公子面上,老夫今日便将你奏请王上,发配南疆!”
淳于越被骂得哑口无,一张老脸憋成了酱紫色。
扶苏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
他挥了挥手。
“淳于博士,你先下去吧。”
淳于越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扶苏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只能悻悻地一甩袖子,退了出去。
书房里,恢复了安静。
王绾长叹一声,对着扶苏深深一拜。
“公子,老臣失态了。”
“但此事,关系重大。”
“武安侯此人,睚眦必报,心狠手辣。公子若不化解前怨,他日必成大患。”
“一个道歉,换一个强援,换一个心安。”
“这笔账,不亏。”
扶苏沉默了许久。
他想起了父王看他的眼神。
想起了李斯和韩非的对话。
想起了魏哲在寿春城外,筑起的那座京观。
他慢慢地,点了点头。
“王相。”
“我明白了。”
……
夜,深了。
章台宫后殿。
嬴政与尉缭,正站在一幅巨大的沙盘前。
沙盘上,是大秦与六国的疆域图。
楚国的位置,已经被一面面小小的黑色秦旗插满。
嬴政拿起一面新的旗帜,亲自将它插在了代郡的位置。
“这里,也快了。”
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掌控一切的自信。
尉缭看着沙盘,眼中却闪过一丝忧虑。
“王上,魏哲这把刀,太快了。”
“快得,已经有些不受控制了。”
“哦?”
“哦?”
嬴政转过身,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国尉何出此?”
“臣安插在武安侯身边的暗士,昨日传回了最后一道消息。”
尉缭的声音,有些干涩。
“然后,就都失联了。”
嬴政的瞳孔微微一缩。
“都?”
“都。”
尉缭深吸一口气。
“整整十二名黑冰台的顶尖好手,分布在他亲卫营的各个角落。有的是火头军,有的是马夫,有的甚至是他的亲兵。”
“他们互相之间,都不知道对方的身份。”
“但就在一夜之间,全部,被揪了出来。”
“尸体,就挂在寿春的城楼上。”
大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烛火,在发出“噼啪”的轻响。
许久。
嬴政才缓缓开口。
“一个不剩?”
“一个不剩。”
尉缭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臣无法想象,他是如何做到的。”
“这已经不是凡人的手段。”
“除非……除非他能看透人心。”
嬴政沉默了。
他走到沙盘前,手指轻轻抚过那些代表着楚国的黑色旗帜。
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惊慌。
反而,是一种更加浓烈的好奇。
像一个棋手,遇到了一个完全无法预测的对手。
“有意思。”
他低声自语。
“真是有意思。”
尉缭看着他,心中一颤。
“王上……是否要再派人去?”
“不必了。”
嬴政摇了摇头。
“既然他不喜欢身边有眼睛。”
“那朕,就满足他。”
“一把刀,只需要锋利就够了。”
“不需要有鞘。”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朕倒是越来越好奇了。”
“这把饮饱了六国鲜血的刀,最后,会锋利到何种地步。”
“它的刀尖,最终,又会指向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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