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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6章 共同的敌人

李令月坐在案后,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她的唇角微微弯起,目光落在陆长风侧脸上,那眼中的爱意几乎要溢出来,她轻轻“嗯”了一声,语调里满是毫不掩饰的骄傲。

“朔方之事便依此议。”

她拿起朱笔,在张仁愿的奏折上利落地批了个“准”字,随即抬头看向岑羲:“岑相,之前说的吐蕃窥伺九曲之地,详细说说。”

岑羲精神一振,连忙上前。

这一说,便停不下来了。

吐蕃在九曲之地的动向牵涉到河西、陇右两镇防务,兵力调配、粮草转运、关隘修缮,桩桩件件都是扯皮了许久的烂账。

陆长风神色不变,一一听了,随即针对各处关隘的兵力配置逐一给出调整之策:洮州增弩手三千,廓州移骑兵五百以控河谷,积石军驻地前置二十里以扼要道。

每一策都切中要害,岑羲越听越是心服,到最后只剩下连连点头。

然后窦怀贞上前,说的是江南漕运淤塞,陆长风三两语便画出几条疏浚路线,顺便提了一嘴在泗州增设转运仓的构想。

陆象先说河工,崔日用说军械,卢藏用说贡举。

一个接一个,一道又一道,两个月来积压如山的军政要务,在陆长风面前竟如水银泻地,条条有因,件件有果。

受这风气感染,原本只是来旁听的一些官员也纷纷开口,将自己在任上遇到的难题一一道出,陆长风来者不拒,有问必答,思路清晰,措置得当。

殿外的日头从东窗挪到了中天,又从中天偏向了西斜。

终于,满殿寂然,再没有人提出新的问题。

不是不敢问,是真的没有了。

所有的积案,都在这一个多时辰里,被处理得干干净净!

萧至忠站在阶下,心中百感交集。

长江后浪推前浪!

他活了五十多年,在宦海浮沉半生,从未见过如此高效的议事。

不,这已经不是议事了,这是一场碾压。

一个人的智慧,碾压了整个朝廷两个月的积案。

满殿官员的目光落在陆长风身上,那眼神中的意味,已经变成了彻彻底底的心悦诚服。

李令月朱唇轻启,语调中带着几分自然而然的愉悦:“既然没了问题,那便各司其职,散了吧。诸事便依今日所议,诸位回去拟好章程,禀明圣上便是。”

众人齐齐躬身:“臣等遵命。”

李令月微微颔首:“诸位辛苦。”

众人连忙道“不敢”,而后依次向李令月与陆长风行礼,鱼贯而退。

走出承晖殿时,许多人还不由自主地回头望了一眼,目光落在那并肩而立的一双人影上,心思各异,却都不约而同地生出同一个念头――太-子党怕是再难崛起了。

待最后一名官员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

陆长风方才从容的神色微微收敛,转身唤道:“惊鸿。”

侍立一旁的惊鸿上前一步,敛衽行礼:“先生。”

“传令梅花内卫,严密监视茂州、叠州、甘州、凉州、胜州诸地。”

陆长风淡淡道:“这几处皆是突厥入寇的咽喉要道,倘若突厥武尊犯境,大军必随其后,务必盯紧每一处关隘,但有军队调动,八百里加急直报长安,不得有误。”

惊鸿下意识地看了李令月一眼。

李令月微微颔首。

“是。”

惊鸿正色一礼,转身快步退下。

殿门轻轻合上,偌大的承晖殿内终于只剩下了李令月与陆长风二人。

熏香袅袅,窗外透进西斜的日光,在地砖上铺了一层淡金。

李令月靠在椅背上,眉眼弯弯,朝陆长风招了招手。

陆长风举步刚走到她身边,还未来得及开口,一只柔软的手便已搭上了他的手臂,轻轻一拽,将他拉得更近了些。

“你今日……”李令月仰头看着他,那双凤眸里荡漾着毫不掩饰的恋慕与得意,“可真是把他们都震住了。”

她说着,手指不安分地沿着他的手臂缓缓向上滑动,那动作轻柔而暧昧,带着明显的撩拨意味。

“我可没做什么。”陆长风轻轻抓住她那只不老实的手:“积了两个月的公务堆在那儿,总得有人理一理。”

“是啊,积了两个月的公务,你一个时辰便理完了。”

李令月的语气愈发娇软,整个人几乎贴到了他身上,微仰着脸,鼻息轻轻拂过他的下颌,“我的长风,总是这般厉害。”

她那柔弱无骨的手从他掌心里滑出来,又搭上了他的衣襟,指尖捻着他衣领上的绣纹,一寸一寸地往内探。

陆长风握住她的手腕,神色无奈而认真:“别乱动,说几次啊,你现在不能同房。”

李令月被他一本正经的语气噎了一下,俏脸腾地染上一抹绯红。

她抬起头,半嗔半恼地白了他一眼,那双凤眸中波光流转,既是羞赧,又是大胆,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温热的吐息拂过他的耳廓:“……又不是只有那一个地方。”

陆长风眉头一挑。

殿内的熏香似乎忽然浓了几分。

便在这时,殿门处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紧接着,女官芙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芙蓉抬眼,撞见殿内二人依偎的模样,脚步猛地一顿,脸上掠过一丝尴尬,连忙低下头去,声音却还算镇定:“殿下,先生,袁仙师有信到。”

方才那股旖旎的气氛像被一盆冷水泼了个正着。

陆长风迅速松开了手,退后半步,整了整衣襟。

李令月倒是不慌不忙,只是那脸上未褪尽的红晕还是出卖了她。

“呈上来。”她清了清嗓子,声音已恢复了往日的端凝。

芙蓉快步上前,双手呈上一封火漆密封的信函,而后识趣地倒退着出了殿门,临走时还不忘将殿门重新掩上。

陆长风接过信函,指尖一挑拆开火漆,展开信纸。

只一眼,他的眉头便皱了起来,方才那残留的笑意与旖旎,在这一瞬间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凝重如铁的寒霜。

“怎么了?”李令月察觉到他的变化,立刻坐直了身子。

陆长风将信纸递给她,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山雨欲来的沉闷。

“心魔,果然来了。”

……

东宫。

春日的阳光照不进这座幽深的宫殿。

厚重的帷幕将窗外的光线滤得阴阴沉沉,殿内燃着几盏烛火,火光摇曳,映得壁上那幅巨大的舆图忽明忽暗。

李隆基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摞厚厚的文书。

那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的,是今日上午在公主府承晖殿所议的每一桩事、每一句话,从朔方三受降城的选址,到吐蕃边境的兵力调配,再到江南漕运的疏浚方案,巨细无遗,条条在目。

他一页一页地翻着,翻到最后,那张年轻而英俊的脸庞上,已看不到半分血色。

他自幼便自诩李唐嫡系,他知道姑母太平公主有些能力,但看不起她身边那些趋炎附势的臣子,更看不起她把持朝政、(雌)鸡司晨的做派。

他始终坚信,自己才是正统,自己才是那个应该执掌天下、重振李唐雄风的人,他一直担心的,是姑母与祖母太像,而若是让她继续坐大,大唐迟早要再出一个酷吏横行的武周!

可是……

他垂下眼,看着文书上那一条条清晰果断的决策。

萧至忠、岑羲这些人,确有真才实学,单论治国的本事,他们并不逊于被他视为肱骨的姚崇、宋z。

而最让他心惊的,是那个名字。

陆长风!

他早知道这个人不简单,他也知道陆长风离开长安期间是姑母最脆弱的时候,他甚至在暗中做了些手脚,只等着趁虚而入。

可是之前的情报,明明说他下了归墟。

归墟是什么地方?那是九死一生、有去无回的绝地!

他怎么就回来了?还回来得这么快?

不但回来了,还带回来一个修为通天的狐仙美人?

他本以为,这个女人会是陆长风与姑母之间的一根刺,他等着看他们后院起火、分崩离析,可偏偏,姑母竟没有半点反应,非但没有反应,今日承晖殿上那副恩爱情浓的模样,简直就像是一记耳光,狠狠地甩在了他脸上。

李隆基死死地攥紧了手中的文书。

他第一次感到了那种“无力”的情绪。

他手里有太子之名,有宗室的支持,有那些看不惯姑母的大臣的效忠,可他发现,这一切在绝对的力量与才华面前,竟显得如此不堪一击。

就在这时。

一个声音,从殿侧的屏风后悠悠响起。

那声音不紧不慢,不高不低,却像是毒蛇吐信,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阴冷与诱惑。

“在下有一计,或可助太子殿下一臂之力……”

李隆基猛地抬头,瞳孔骤缩。

烛火剧烈地摇曳了一下,将壁上的影子拉得扭曲而狰狞。

一个人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屏风后的阴影里,只隐约看得出一个瘦长的轮廓,像是一道从黑暗本身中剥离出来的裂缝。

“谁?”李隆基厉声喝道。

那声音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极轻极淡,落在耳中,却像是有什么冰凉的东西,从脊背上一寸一寸地爬了上去。

“殿下何必管我是谁。”

那人影缓步从阴影中走出,烛光照亮了一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殿下只需知道,你我,有共同的敌人。”_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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