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片刻之间,便有无数道身影,自城中各处破空而起,朝着归墟井的方向疾掠而来。
“卢家,卢焕章――”
“徐家,徐沧溟――”
“偃师,姜云鹤――”
“栾家,栾长青――”
“李家,李道玄――”
“侯家,侯元庆――”
“我等,参见先生!”
那一众执掌着绝龙城命脉的大族族主,齐齐而至,整齐划一地朝着陆长风深躬行礼,如同一阵长风拂过,掀起了一层层俯首的麦浪。
立于一旁的白浅浅,看得啧啧称奇,新鲜不已。
不过,对眼下这般场景,她倒也并不觉得如何意外。
陆长风在南陌,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便是那“一人”也是唯他马首是瞻,她心里清楚得很,长风若是当真愿意,那个女人,巴不得用整个南陌的家业,将他牢牢地绑在身边。
陆长风抬手虚扶,温声道:“诸位不必多礼,我离开这些时日,城中可还安稳?”
为首的是卢焕章,因与陆长风渊源最深,如今正代理着这绝龙城的城主之位,他闻含笑上前:“回先生,一切安稳,先生尽可放心。看先生这般神采飞扬,想来先生此行所求之物,已然到手了?”
陆长风微微颔首。
――足足三颗不死药。
这一趟九死一生的洪方之行,当真是没有白走。
只是……这宝物得来,也着实不易,差点给榨干……
想到此处,他忽然记起季弦临别之时的叮嘱,神色一正,开口问道:“对了,这些时日,井下可曾有什么旁的人物,出来过?”
卢焕章等人闻,俱是一愣,面面相觑。
“……不曾。”
卢焕章迟疑道:“这归墟井,除了先生您今日归来,再无第二人,再者寻常人也下不去归墟,先生何出此问?”
陆长风心下稍定,没人便好。
只是……
也不能掉以轻心。
心魔既以诡秘、攻心著称,难保没有什么敛气的手段。
他面上不显,只摆了摆手:“无事,随口一问罢了。”
卢焕章也未深究,热情相邀道:“先生凯旋而归,乃是我绝龙城天大喜事!今夜还请先生务必留在城中,容我等备下薄酒,为先生接风洗尘!”
陆长风却摇了摇头,婉拒道:“不了。久未归家,长安那边,怕是早已乱成一团,我得先回去看看。”
卢焕章面露遗憾之色,但一想到陆长风此刻定是归心似箭,倒也十分理解,他略一沉吟,从怀中取出了一枚鼓鼓囊囊的乾坤袋,双手奉上:“先生既要远行,这个还请先生收下。这是当日,从刘家府库之中,搜刮出来的诸多宝物,这些精品都是先生的,一直暂存在我这,现在物归原主。”
陆长风也不跟他客套,既然是“精品”,那不精的肯定都已经分完了。
刘嵩、刘玄机搜刮那么多年攒下的东西,够这几个大家族分了。
“那便多谢诸位,告辞。”
他朝众人拱手作别,旋即搂着白浅浅,转身破开护城的辟水大阵。
一路向上,游出了那幽深的海底,破开层层海水,重见天日!
辽阔无垠的海面之上,碧波万顷,水天一色。
“好美啊。”
这是白浅浅第一次看到洪方之外的天地。
海风拂面,咸湿而清新,一切都透着新奇与广阔。
她搂着陆长风的脖颈,睁大了眼睛,张望着这片崭新的世界。
陆长风将她稳稳地怀抱在臂弯之中,看着她那满是惊奇的小脸,不由轻笑出声:“开心吗?”
“开心!”
白浅浅用力点头,眉眼弯弯,搂着他的脖子,重重地亲了一口。
她亲完,又好奇地环顾四周,茫茫大海,不由得歪着头问道:“可是……我们接下来,要怎么走啊?”
“放心。”
陆长风从怀中取出一枚莹白的海螺,凑到唇边,悠悠吹响。
“呜――”
那螺声低沉而悠远,乘着海风,飘飘荡荡,传向那无垠的海天尽头。
片刻之后。
“嗷!!!”
一声兴奋到极点的龙吟,自那遥远的海平面下,骤然炸响!
沉眠了许久许久的蛟龙凌波,终于等来了主人的呼唤!
“轰隆!!!”
一道矫健修长、覆满金色鳞甲的庞大身躯,挟着冲天水浪,自那深海之中破水而出!
它一冲出水面,便迫不及待地,朝着陆长风扑了过来,用那硕大的龙首,亲昵地在陆长风身上蹭来蹭去,呜呜地叫个不停,满是失而复得的欢喜。
陆长风被它蹭得一个趔趄,却是满脸笑意,伸手摸了摸它的龙首。
“好了好了,等急了吧?”
他翻身,跃上那宽阔的龙背,又将白浅浅一并揽上,朝着那遥远的故土的方向,朗声而笑:“走,咱们……回家!”
“嗷!!!”
凌波一声长啸,龙身一摆,朝着那中原方向,疾驰而去!
……
大唐,长安。
太平公主府,承晖殿内,熏香袅袅。
李令月正端坐于那张宽大的紫檀木案之后,批阅着文书。
――她怀胎已近六月。
曾经纤细窈窕的腰肢,如今已微微地丰隆了起来,撑起了那身华贵的宫装。她的面庞也较往日柔和了许多,褪去了几分往日里执掌权柄的凌厉,周身上下竟流转着一种母性的光辉。
“殿下,仔细着了凉。”
侍立一旁的赵兰君,见她久坐于案前,殿门处又时不时透进些料峭的春寒,便取过一件织金大氅,轻手轻脚地为她披在肩上,柔声道:“开春乍暖还寒,最是磨人,您如今身子重,更要仔细些才好。”
“哪有那么娇贵。”
李令月放下手中朱笔,无奈地笑了笑。
她伸手轻轻地,抚了抚自己隆起的小腹,眉眼间不自觉地柔和了下来,旋即问道:“长风那边,可有什么消息了?”
赵兰君摇了摇头,温宽慰道:“殿下莫急,既是下了归墟,自然不是那么快能回来的。绝龙城那边,咱们早已安排了人手,日夜守着,先生但凡有半分消息,定会第一时间传回长安。”
李令月却轻轻摇头,眼中掠过一丝不以为然:
“绝龙城那些眼线,只怕派不上什么用场。”
“长风那个人,你还不知道?他若当真出了归墟,必定是归心似箭,立刻便要赶回来的,哪里还用得着旁人去报这个信?”
“可他若是……还没能从那归墟里出来,以那些人的微末本事,便是守上一万年,也休想打探到半分有用的消息。”
赵兰君一时语塞,旋即又笑着安抚道:“殿下且宽心,以先生那一身通天的本事,想来也不会有什么危险。”
李令月闻,悠悠叹了口气:“我倒是不担心他的安危。长风这个人,最是能屈能伸,年前他境界尚低、寄人篱下之时,你也是亲眼瞧见了的,除了不肯接受我之外,其他的他都做得妥妥帖帖、滴水不漏,处世待人,更是如沐春风,叫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这种性子,就算把他扔到天涯海角,他也照样能活得自在逍遥。”
她说到此处,脸上的幽怨之色愈发浓了,银牙微咬道:“我担心的是……这个臭家伙,惯会招蜂引蝶!我是怕他在那花花世界里,乐不思蜀,把我给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他在绝龙城,便已突破六境,如今再去洪方游历一番,修为只会更上一层楼!如今的他,我便是想拿捏,也早已奈何不得……他若当真不想回来……我也是没有丝毫办法!”
她越想越是气闷:“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放他去!”
赵兰君在一旁,听得哭笑不得。
她斟酌着宽慰道:“殿下,这……招蜂引蝶嘛,依老身看,先生……或许,确实是有那么一点……可若说他会乐不思蜀,那殿下可当真是冤枉了先生。”
李令月听她这般说,先是一喜,接着深深叹气。
但只怕,更多的,还是因为洛清歌……
便在此时。
殿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惊鸿捧着一封火漆密封的信函,款步而入,屈膝行礼:“殿下,袁仙师有信到。”
“哦?袁仙师?”
李令月那双美眸,骤然一亮!
赵兰君眼疾手快,接过那封信函,呈到李令月的案前。
李令月展开信笺一看,信上并无寻常的语问候,只是一卦袁天罡的卦辞,大略是说:陆长风此行,所谋之事,已然如愿,其人身体康健,平安无虞,此刻,正日夜兼程,赶回故里。
“好!好!太好了!”
李令月看到这前几行,一直悬着的心,总算落回肚里,只觉一股巨大的狂喜涌上心头。
可当她的目光,落到卦辞最末的一行小字之上时,笑容瞬间僵住了。
――“……然,其侧,另携一美人同归。”
殿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李令月咬牙切齿:“还真是招蜂引蝶啊……陆长风!你给我等着!”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