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半圆形的台面上已经聚了不少船客,沈明禾刚踏上最后一级台阶,便听见岸上传来了轰隆隆的炉火声,和人群此起彼伏的叫好声。
她的目光越过人群,往码头西侧望去,岸边,万千金色的火花正从夜空中坠落。
而在那片漫天金雨之前,一道身影凭栏而立。
夜风拂动他月色的衣袂,衣袍下摆被风吹得微微扬起,露出一截玄色的靴筒。
青纱帷帽在风中轻轻晃动,帽沿垂落的纱幕被风轻轻掀起一角,露出一线轮廓分明的下颌,又缓缓落下。
岸上的火花滞在半空中,金光如碎星般铺展开来,将他的轮廓映成一道深沉的剪影,恍若天上之人,不染红尘俗世。
沈明禾承认她确实是看呆了一瞬……
是他?
那位戴帷帽的公子。
她很快回过神来,目光在观景台上逡巡了一圈,这半圆形台面上,临码头一侧的好位置基本都站满了人。
唯余一处尚有空隙――恰好就在那位公子身旁不远约莫隔着三四尺。
那位置视野极佳,正对着码头西侧那片打铁花的空地,栏杆前空空荡荡,没有遮拦。
沈明禾犹豫了一息,便拉起云岫,大大方方地走了过去。
云岫跟在她身后,心里有些打鼓,她偷偷瞥了瞥旁边那道戴着帷帽的身影,总觉得这人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让人不敢靠近。
可自家姑娘已经稳稳地站在那儿了,她也只好硬着头皮跟上去,紧紧挨着姑娘站定。
也就在这时,岸上忽然传来一阵震耳的欢呼声,沈明禾连忙定睛望去,只见一名赤膊的师傅手持长柄木勺,从身旁熊熊燃烧的炉火中舀起一瓢金红色的铁水。
那铁水在勺中翻滚沸腾,发出刺耳的嗤嗤声,散发出灼人的热浪,隔了这么远,沈明禾都觉得自己的脸被那热气烘了一下。
师傅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猛地将木勺向空中一泼!
另一名师傅早已持着一块宽大的木板等候在侧,眼疾手快,在那团金红色的铁水飞至半空的瞬间,抡起木板,对准那团铁水,奋力一击――“嘭!”
万千金色的火花,在夜空中轰然绽放!
这虽不是除夕时燃放的烟花,却比烟花更炽热、更动人心魄。
金红色的铁水在空中炸裂开来,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如同被打翻了一整片星河。
而那些火花拖着细长的尾焰,向着四面八方飞溅而去,又在半空中渐渐冷却,从耀眼的白金变成温暖的橘红,再变成暗红,最终融入夜色,消散于无形。
紧接着,又一瓢铁水被泼向高空,又一次猛烈的击打,又一蓬金色的花雨在夜空中铺展开来,如瀑布倒悬,如金雨倾盆。
“哇――”沈明禾和云岫不约而同地发出一声惊叹。
沈明禾趴在栏杆上,仰着头,望着那片漫天洒落的金雨,眼中映着点点跳动的火光。
她在镇江时也见过打铁花,一般是年节时才有,或是哪家豪绅办寿宴庆典时也会花重金请师傅来表演,引得半城人都跑去看。
这种热闹她自然不会错过,街上人山人海,她太小,挤在父亲母亲身旁里什么也看不见,父亲便笑着将她扛上了肩头。
那火花在她头顶绽放,一朵又一朵,她觉得那些金色的光点都快落到她脸上了,却一点也不害怕,因为父亲的手稳稳地托着她的腿,厚实而温暖。
岸上,师傅又舀起了一瓢铁水,第二波金雨即将升空。
沈明禾此刻眼中只剩这片绚烂的美景,方才藏在心底的那些疑虑和警觉,尽数被漫天星火揉碎,暂且抛到九霄云外。
所以她全然不曾察觉,身侧帷帽轻纱之后,一道视线自始至终锁着她。
戚承晏静立栏边,自始至终未抬眼望向半空盛景。
他只微侧身躯,隔一层朦胧青纱,目光落在那道仰头望星火的纤细身影上。
世间漫天璀璨,竟不及她半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