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禾循声回头,只见不远处立着一位年轻公子,正对着他们微微欠身一礼。
那人看着约莫弱冠之年,身量修长,面容清俊,一身竹青的锦袍,腰间系着一枚青玉佩,通身上下透着一股文雅从容的气度。
模样倒是好看,只是瞧着有些清瘦,时已六月,正是暑热蒸人的时节,码头上往来的脚夫都打着赤膊,他却仍穿着一身石青色暗纹直裰,衣领严整,一丝不苟,仿佛浑然不觉炎热。
沈知归见此人不识,但对方气度不俗,又自称姓范,心中便已有了几分计较。
他上前一步,还了一礼:“范公子客气。公子方才所?”
那范公子微微一笑,态度甚是谦和:“在下漕帮范家,范恒安。沈大人客气了,‘公子’二字,范某实在当不起。”
沈知归闻面上不显,心中却是微微一震。
范恒安?竟是他。
镇江与扬州虽是两府,却是仅隔着一江,同属江南官场。
这几年扬州的动荡风波,他又怎会一无所知?
乾泰二十六年那场震动江南的盐税大案之后,范家一个庶子在乱局中站住了脚,以铁腕手段清理门户、步步为营,蚕食鲸吞,重整漕运。
短短两年,偌大的范家,竟已成了他的囊中之物。
如此人物,便是扬州知府见了也要礼让上三分。他怎么会亲自站在这码头上,还说什么“受人所托”?
沈知归确实是托了人帮忙订船,但他那位故交官职比他还低,只说与这商船的船东有旧,代为联络,却从未提过此事会惊动范恒安这等人物。
沈知归拱手道:“范公子亲自相送,沈某实不敢当。只是不知,是何人竟能劳动范公子亲自安排?他日若有机会,沈某也好当面道谢。”
范恒安闻,只是轻轻一笑,带着几分莫测:“自然是与沈大人有缘之人。”
他没有再多说的意思,只是侧身让开半步,做了个“请”的手势,“船已备好,舱室也已打扫干净。沈大人、裴夫人、沈姑娘,请上船吧。此去北上,水路迢迢,愿一帆风顺。”
沈知归知道,范恒安这样的人,若不想说,再问也问不出什么。
能让他范恒安亲自露面相送的人,至少应当不是敌意。
他也不再耽搁,拱手道谢,转身护着正牵着沈明远、立于一旁的裴沅,低声道:“走吧,上船。”
沈明禾跟在父母身后,踏上渡板前,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方才那个叫范恒安的年轻人还站在原地,正目送他们登船。
只是的目光似乎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很短暂,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然后他便微微颔首,转身没入了码头的人流中。
沈明禾收回目光,心里总觉得哪里怪怪的,这个范恒安,说是受人所托,可托他的人是谁,他一个字也不肯透露。
还有他方才那个眼神――别以为她没看见。
她心中暗暗警惕,快步跟上了前面的父母,可不能落单。
话本子里都写了,世道险恶,多少姑娘家就是在码头、渡口这种人杂之地出的事,虽然她确实不太想去什么上京城,但她更不想被什么莫名其妙的人拐了去。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