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眼之际,澄澈沉静的目光缓缓扫过方才争辩最烈之人,清亮语声清晰传遍整座楼宇:
“诸公辩了又辩,争的是‘心’与‘物’孰先孰后、孰主孰从,是‘良知’内生还是‘天理’外烁。诸公引经据典,各执一端,皆有所本,晚生聆听良久,受益匪浅。”
话音稍顿,满堂目光皆聚于他一身,人人静待下文。
青年眉目淡然,缓缓道出一语,字字振聋发聩:
“然,请恕晚生直――”
“诸公所,看似针锋相对,实则皆未触及根本。依晚生浅见……”
“诸位,皆是偏颇。”
一语落下,宛若惊雷平地而起,喧闹满堂骤然鸦雀无声,偌大的知味楼大厅,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方才还争得面红耳赤的两派人马,此刻齐齐将目光投向那青衫青年。
东阳阁内,倚窗观望的谢照微骤然睁圆双眸,目光牢牢凝住楼下语出惊人的书生,心头倏然一动。
是他……陆寒溪。
她紧紧盯着楼下的陆寒溪,心头那点疑惑与警惕愈发鲜明。
他究竟想做什么?如此狂傲的论断,简直是将自己置于风口浪尖,成为众矢之的。
在这春闱前关键之时,他难道不怕引火烧身,得罪了考官?还是说他却有所恃……
谢照微身旁的程攸宁更是紧张得几乎屏住了呼吸,乌溜溜的杏眼一眨不眨,脸上又浮上担忧,嘴唇微张,喃喃道:“他、他怎的如此说……这、这……”
中明斋内,立于窗前的程韫之也被陆寒溪这石破天惊的一句“诸公皆错”给震得怔了一瞬。
知味楼的“以文会友”虽向来鼓励畅所欲,不囿于门户之见,但方才堂下辩论双方,其论皆有所本。
一方是恪守朱子“格物穷理”的正统圭臬,另一方虽为正统理学所斥,视为“异端”、“空疏”,但近些年在南方士林中渐有影响,拥趸亦有不少。
这陆寒溪……究竟是何方神圣?竟敢一开口便将双方全盘否定?
程韫之心中好奇大起,不自觉地凝神向下望去,目光也牢牢锁定了那个在一片震惊与寂静中的青衫举子。
楼下,短暂的死寂之后,那赭色直裰的士子率先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脸上瞬间涌起被冒犯的怒意,冷笑一声便已出。
“哦?我等在此引经据典,各有所本,纵有争论,亦是圣学门内之事。兄台倒好,轻飘飘一句‘皆错’,便将我等尽数否了,倒是轻巧得很!”
“敢问兄台高姓大名?师承哪位大儒?有何等振聋发聩的高见,能一锤定音,令我辈皆俯首称错?”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