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县委的两辆车便碾着还没化尽的霜雪,载着汪明一头扎进了更深的大山。
走访完中心校,车队停在了一处半山腰的土坯房前。
这里是原民办教师徐江的家。
徐江年近五十,早些年为了去够黑板上沿写的板书,从摞起来的课桌上摔下来过,左腿落下了病根,走路一跛一跛的。
他在村小讲台上站了整整三十年,去年政策一刀切,因为学历和年龄问题,成了第一批被清退的人。
屋内光线昏暗,只有灶膛里的火苗舔舐着锅底,发出声响。
徐江把满是缺口的搪瓷缸子递到汪明手里,双手在裤腿上蹭了又蹭,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堆满了笑意。
“汪总,这穷乡僻壤的,也没啥好茶,您将就着喝口热乎的。”
汪明捧着茶缸,目光落在徐江那条不太利索的左腿上,心头微微发沉。
“徐老师,身体还好吗?离了学校,习惯不?”
徐江摆摆手,往灶坑里添了一把干柴,火光映得他那张脸忽明忽暗。
“嗨,有啥不习惯的。现在的教育跟以前不一样喽,得会教书,还得会唱歌跳舞,那个叫什么?还得会敲电脑。咱们这些只会教a、o、e的老骨头,脑子笨,腿脚也不利索,确实跟不上形势,别耽误了娃娃们。”
他说得轻描淡写,听不出任何怨怼,只有一种认命般的豁达。
汪明抿了一口滚烫的茶水,心中那股子敬意油然而生。
这才是脊梁,断了也还在那撑着。
似是想起了什么高兴事,徐江跛着脚走到立柜前,小心翼翼地从抽屉深处翻出一个铁皮饼干盒。
“不过啊,我也知足,我家那个小女儿芳芳争气,在中城的大酒店上班,说是五星级的!每个月雷打不动往家里寄四千块钱,比我当了一辈子老师攒的都多。”
四千块。
在这个人均年收入不高的贫困县,这赚得已经算相当多了。
徐江从饼干盒里捏出一张过塑的照片,满眼的骄傲几乎要溢出来。
“汪总您见多识广,您看看,这就是她寄回来的照片。这丫头,说是当了大堂经理,出息了。”
汪明接过照片。
照片上的女孩穿着一身洁白的连衣裙,笑得很甜,留着齐耳短发,背景是一座金碧辉煌的大酒店门口,两尊巨大的汉白玉石狮子威风凛凛。
细看女孩的脸后,汪明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那两尊石狮子,那个独特的欧式门廊,还有门楣上隐约可见的镀金招牌,这哪里是千里之外的中城。
这分明就是南城最高档的销金窟,春都大酒店。
而照片上这个笑得一脸清纯的徐芳芳,那眉眼,那轮廓,分明就是他在南城大世界夜总会里见过的小红。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前世的小红,浓妆艳抹,穿着暴露的亮片短裙,在推杯换盏间强颜欢笑,为了几百块的小费能一口气吹掉一瓶威士忌。
原来,她是徐老师的女儿。
原来,她在家里是这样一个在中城五星级酒店当经理的乖女儿。
照片的一角,隐约还能看到春都大酒店旁边那个只露出半个霓虹灯招牌的入口,那是直通大世界夜总会的侧门。
徐江还在一旁絮絮叨叨,满脸希冀地看着汪明。
“汪总,听说您也是大城市来的,这酒店看着气派吧?芳芳说那是中城最好的地界。”
他抬起头,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温和笑容,将照片郑重地递还给徐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