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局散场,中城大学城的地铁站里冷风倒灌,吹散了几分身上的烟火气。
因为都喝了不少,汪明没让白玲打车,坚持送她坐地铁回校,正好顺路醒醒酒。
地铁车厢里的噪音并未掩盖住那股若有若无的暧昧。
白玲脸颊透着两团微醺的红晕,身子随着列车的晃动,轻轻靠在了汪明的手臂上。
“汪明。”
她呢喃了一句,目光迷离地盯着车窗玻璃上倒映出的两人身影。
“我觉得今晚签下的不仅仅是一份投资协议,我觉得我们不止在做生意,更是在开创一项伟大的事业。”
汪明单手抓着吊环,身体随着惯性微微摇晃。
前世三十年的阅历让他此刻格外清醒,并没有被少女的崇拜冲昏头脑。
“是事业没错。”
“但任何变革背后,伴随的社会矛盾也绝不会少,所谓一将功成万骨枯,商业战场有时候比真正的战场更残酷。”
白玲微微仰头,有些不解。
“比如呢?我们方便了学生,养活了商家,哪里残酷了?”
“现在平台是求着商家入驻,因为我们要流量,要gmv,可一旦我们垄断了市场,掌握了定价权,你觉得那些餐饮老板还有话语权吗?餐饮本来就是薄利行业,如果平台要抽成20%,甚至25%,他们是涨价得罪顾客,还是割肉喂饱我们?”
“可饱了么现在改为固定收费了呀。”
白玲立刻反驳,法学生的严谨让她对数据记忆犹新:“半年2750,一年4820,这个价格对于一家想要拓展生意的餐馆来说,并不高。”
“那是温水煮青蛙。”
汪明毫不留情地戳破了这层窗户纸。
“初期的低价只是为了培养依赖,等他们离不开平台系统,等用户习惯了点外卖,镰刀自然会举起来,但这还不是最要命的。”
“更关键的是骑手。随着单量暴增,我们需要成千上万的人去送餐,你也是学法律的,我问你,这些骑手算不算公司员工?”
白玲愣了一下,酒醒了大半。
她站直了身子,职业本能让她迅速在大脑中检索法条。
“接受平台管理,身穿平台制服,按单结算报酬,从劳动关系认定的实质要件来看,应该算。”
“那好。”
汪明步步紧逼,根本不给她喘息的机会。
“如果算员工,我们要不要给他们买五险一金?要不要负责工伤赔偿?如果未来我们的骑手规模达到十万、五十万甚至一百万,这笔天文数字的人力成本,哪家初创企业能背得动?背了,就是死;不背,就是违法。”
车厢内的广播报站声响起,却掩盖不住白玲心头的惊雷。
她怔住了。
作为在象牙塔里长大的高材生,她看到的只是商业模式的闭环和估值的飙升,却从未想过这背后牵扯着如此庞大而沉重的民生算计。
“会有那么大?”
“要做行业龙头,就必须全国布局。”
“若完全按雇员对待,每一单外卖的成本将高到用户无法承受,平台盈利更是遥遥无期;若不算,把他们定义为外包或者个体户,那这几十万人的权益谁来保障?如果你是董事长,这一刀,你怎么切?”
“太难了。”
她苦笑着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干涩:“不考虑良心,我会不安;考虑了,公司又负担不起,你现在是董事长,你怎么想?”
地铁缓缓进站,车门打开,涌入一股凉风。
汪明迈步走出车厢。
“资本来到世间,从头到脚,每个毛孔都滴着血和肮脏的东西,现阶段,我们只能先做大做强,活下去才有资格谈道德,等有了足够的利润护城河,再回头解决这笔历史欠账。”
白玲跟在他身后,看着那道背影,轻叹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