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或蹲或坐的身影里,有常年劳作晒得黝黑的叔伯,有鬓角染霜却仍利落能干的婶娘,有抱着娃儿絮絮低语的嫂子――在他心里,他们永远是记忆里那群质朴亲切的乡邻。
"诸位乡亲,今日唤大家聚来,是要商议一件天大的事。"
杨树根声音洪亮,响彻会场,"大伙都瞧见告示了吧――不错,咱东沟镇就要动工兴修码头、开挖运河,凿通八方水道!待这运河建成,咱镇就是韵省首屈一指的繁华大镇!"
话音一顿,他目光灼灼扫过台下,"可眼下有个坎儿必须迈过去――修运河的银两还差得远!为此,五南县与东沟镇联合募资,无论男女老少,有为开河出过力、捐过银,名字皆会刻于功德墙上,让子孙后代都记住这份功德!"
与会者形形色色:有扎根东沟村数十载的老住户,有拖家带口迁居至此的流民,有携手艺落户未久的匠人,亦有专为子女求学在此置地安家的商贾......众人皆是这方土地蜕变的亲历者――眼见着东沟村从荒僻村落渐次兴旺,更名东沟镇后声名鹊起。韵省首屈一指的大镇愿景,岂非水到渠成?
杨树根话音未落,尚未正式倡议捐款,台下已踊跃响应。
首当其冲的是等老太太,她颤巍巍举起枯瘦手掌,中气十足道:"老身出六十两白银!"
杨树根闻一怔――他素知邓家经营皮蛋买卖,生意向来红火,却未曾料到竟兴旺至此!开口便是六十两白银,连眼皮都不曾眨一下,这般手笔,足见家底殷实深厚。
他忙抬手示意,高声提醒道:"诸位乡邻记清了!往年集资建设咱镇,各家年年可按股分银;可此次不同,乃为无偿赠与!运河开成后,纵使东沟镇日进斗金、繁华似锦,诸位捐银助力的善举,一文好处也讨不回来!"
"怎会没好处哩?"邓老太太把拐杖往地上一顿,嗓门敞亮,"运河一通,东沟镇日日兴旺,咱镇上男女老少哪个不跟着享福?再说了!"她指着台上的告示,"捐银的名儿都刻功德墙上!等老身两腿一蹬,子子孙孙站于碑前一瞅――'哟,咱家老祖宗当年为东沟镇出过大力!'这份荣光,比金山银山还金贵哩!"
刘大婶忙不迭附和,使劲拍着大腿:"正是这个理儿!捐银子图的就是这份名声!"转头朝身后喊一嗓子,"当家的,给咱家也添六十两!"
杨老婆子一拍大腿:"俺们杨家也出六十两!"
话音未落,台下举手之声此起彼伏。做买卖的商贩们最为踊跃――此两年间依托东沟镇日渐兴旺的集市,赚得盆满钵满的大户爽快认捐五六十两;中小商户虽利润微薄,亦纷纷捧出二三十两来;寻常打工的伙计们囊中羞涩,却也咬牙掏出二三两积蓄;更有贫苦人家,虽只拿出几百枚铜板,却也是一份赤诚心意。
余坤蹲在捐赠箱旁,将白花花的银锭与黄澄澄的铜钱逐一清点。待最后一枚铜板落袋,他拱手向杨树根禀报:"里尹,善款总计一千九百二十两!"
杨树根心潮翻涌,不禁追忆往昔――为筹建东沟镇街市时,村里挨家挨户凑银两,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攒够千两,最后还得多亏杨婶子掏钱补足缺口。谁能料到今时不同往日?这回他尚未登高一呼动员劝捐,连杨婶子都亦未曾出手,乡民们便已争先恐后捐出近两千两雪花银!
望着台下这些质朴的面孔,他眼眶微热,声音铿锵:"诸位乡亲的厚爱,树根铭记于心!东沟镇定不负诸位这份信任与支持,必当哿ν模迷壅蛎逼涫党稍鲜∈浊恢傅姆被笳颍"
此次募捐大会共筹得银钱一千九百二十两,经村正堂公议,由村中账房另行垫补八十两,凑足两千整数,由专人送至五南县韦大人案前。
此事经乡邻口耳相传,刘坡屯率先坐不住了――作为首个并入东沟镇的村落,当时说要携手共建的情谊犹在眼前,现在镇里要举办此等兴镇壮举,刘坡屯的乡亲们怎肯置身事外?
最终,刘里尹紧急召开全村父老议事,议题照搬东沟镇――为开凿运河募资。起初村民们个个面露难色,推三阻四不愿掏钱。刘里尹见状,当即摆事实讲道理,从邻里互助讲到共同致富,又提及东沟镇因运河即将兴旺发达的实例,村民们看着东沟镇日益红火的景象,心底那股不服输的劲头被彻底点燃,纷纷解开钱袋。
奈何刘坡屯终究底子薄,人口稀疏,全村上下东拼西凑,最终也只募得不足两百两的白银。
刘里尹郑重其事地将这笔凝聚着乡亲们心意的善款捧在怀中,一路小跑送去县衙。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