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当他目光扫到文中段落后,眼神骤然停驻。
"......正值干旱之年,田地龟裂,便率众开渠引水......若逢蝗虫肆虐,蝗灾泛滥,五色梅可解此厄......天地万物,相生相克,取其法以制之,若得天佑,必获五谷之丰登......"
虽句句不离农事,但笔笔皆暗含"慧奉直"三字。
皇上抬眸问道:"此祈福文稿系何人所写?"
大学士行礼,恭敬答道:"回陛下,此稿系新一届状元、榜眼、探花三位进士一同拟定。"
"新一届探花,是慧奉直兄弟吧?"皇帝眸中含笑,"生得俊秀不说,更难得心窍玲珑,你速去传他来觐见。"
大学士暗自忐忑,连日来“慧奉直”三字被推至舆论漩涡,遭众人抨击,而汤程羽作为慧奉直至亲的兄弟,此刻被陛下召见,不知是吉是凶。
尽管龙颜含笑,可那些在陛下跟前当差多年的侍从都清楚,陛下的真实情绪与外在表露并不相符。
他转身返翰林院,特意召来汤程羽谆谆告诫:"......切记说话做事要得当,该开口时从容陈词,不该多之处务必缄默......"
汤程羽将教诲牢记于心,才转身向御书房缓步而去。
虽说翰林院便在宫里,他又每日在这里当差,离皇帝的御书房极近,可自殿试时见过皇帝一回外,后面便没机会再看到过。
此次面圣之机,乃他自个争取来的,且是仅有的一次。
抵达御书房大门处时,汤程羽做了几个深呼吸,整理了一下衣冠帽子,方垂头恭谨入内,恭恭敬敬行礼道:“微臣拜见陛下!”
皇上把眼前的奏折丢给他,淡淡道:“这段话,可是你书写的?”
汤程羽撩起袍角,屈膝跪地:“臣未敢有所欺瞒,此段表面是书写人胜过天意,却意在提醒陛下忆起慧奉直的功绩。”
皇上神色从容,嘴角微扬,带着几分闲适之意:“如此说来,你是打算为慧奉直请求宽赦了?”
当下市井里关于慧奉直的传闻闹得满城风雨,且还冒出主战阿沙部的人群,毫无缘由地鼓吹要和阿沙部发动战争。
此事,本质上是袁家(云嫔母家)与慧奉直之间的矛盾冲突。
袁家不过是后宫嫔妃的娘家,慧奉直也仅六品女官,二者品阶地位皆一般,按理说,根本无需他亲自去处理……
然而此事越闹越不像话,须得给民间一个说法……两方皆存在过错,但就大家看法而,慧奉直错更为突出,稍作惩处,此事便可了结。
但皇帝并无严惩之意,毕竟慧奉直对江山朝廷立下过功劳,不可让如此能人贤才因处罚过重而萌生叛离的心思。
“臣绝不敢帮慧奉直开脱。”
汤程羽垂首说道,“就是臣思忖着,八蜡节本就是为祈愿五谷能得以丰收而设,而慧奉直之所以获此封号,全因她培育出二茬稻,使众多百姓无需承受饥荒之苦。
要不让慧奉直参与八蜡节,真心实意地为万民祈福,权当是将功折罪……还望陛下能赐予慧奉直此机会。”
他罢,皇帝并未出声,御书房内顿时陷入一片静谧。
汤程羽双膝跪地,掌心悄然洇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不过是个刚入仕途七品芝麻官,竟斗胆向陛下提出请求,即便陛下此刻罢他官职,也算是他咎由自取。
他想到最坏的结果,却依然博上一博。
他身子僵硬地跪在那里,待皇帝对他发落。
“你胆子倒是大。”
皇帝冷不丁道:“这个请求也并非不可行,可补过嘛,却未补到袁家身上。”
汤程羽心头一轻,连忙道:“待祭祀仪式完结后,慧奉直会当着众人的面,向袁主事致歉,一切任由袁家处置。”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