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

城市还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晨雾里，绝大多数上班族还窝在被窝里补觉，城中村这条老街却已经彻底热闹起来。

不同于寻常菜市场的烟火嘈杂，这条藏在都市夹缝里的老街，烟火气里混着一丝丝若有若无的清灵气，寻常人闻着只觉得神清气爽、胃口大开，可落在懂行的玄力修行者眼里，这里简直就是低配版的凡间灵材集散基地。

巴刀鱼的“刀鱼小馆”大门敞开，木门板一块块靠墙码得整整齐齐。

小店不大，陈设朴素，桌椅都是用了好几年的老物件，边角磨得温润发亮，唯独灶台一尘不染，锅碗瓢盆摆放得一丝不苟。

作为一名兼职玄厨、全职城中村小老板，巴刀鱼的作息时间向来比打工人还要内卷。

普通人修仙是熬夜打坐、闭关冲境界、吞服灵丹妙药。

他的修仙日常，是凌晨四点准时起床，生火、熬汤、揉面、备菜，顺便顺手运转一圈厨道玄力，滋养自身经脉。

别人靠灵气升级。

他靠颠勺、炖汤、炒青菜，一点点打磨玄力根基。

说出去怕是能把那些高高在上的玄界修士气得够呛。

“刀鱼！你那锅灵魂酸菜鱼汤好了没？再磨蹭我就要自己动手抢了啊！”

门口传来一阵风风火火的喊声，伴随着帆布鞋踩过石板路的清脆声响，短发利落、眉眼带飒的酸菜汤拎着两个大号保鲜桶，风风火火冲进店里。

她是真的急。

倒不是饿，是真的刚需。

经过前几日城中村邻里玄异小风波，整条老街残留的细碎负面情绪、食材逸散的杂戾之气，比往日浓郁了数倍。酸菜汤的玄厨功法主走刚烈净化路线，最适配酸菜汤的清冽涤浊之力，每日一锅灵韵酸菜汤，既是她日常修炼的辅助，也是压制整条老街玄界缝隙浊气的简易手段。

巴刀鱼头也没抬，手里炒勺翻飞，锅内青翠的灵嫩空心菜滋滋冒响，淡淡的绿色灵雾顺着锅气袅袅升起，温顺地缠绕在锅沿，不张扬、不狂暴，是最温和纯粹的厨道玄力。

“急什么，灶上文火慢炖着呢。”巴刀鱼语气淡定，手上动作丝毫不乱，“灵材汤讲究火候，猛火催出来的只有味道，没有灵韵，喝了也是白喝，压不住浊气。”

他现在越来越有厨道高人的沉稳气度了。

唯独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黑色围裙，硬生生把高人气质拉回了市井小老板的接地气状态。

旁边吧台边，扎着双马尾、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娃娃鱼，正托着腮，眨巴着一双澄澈透亮的眼睛，安安静静坐着。

她拥有独一无二的读心异能，心思通透，能看穿人心杂念、辨明邪祟气息，此刻小眉头微微蹙起，小声开口：“刀鱼哥，今天街上怪怪的。”

“怎么怪？”巴刀鱼随口问道。

“人心很乱。”娃娃鱼轻声道，“不是普通人早起赶集的浮躁，是藏在热闹底下的阴沉沉、假惺惺的乱，好多人心里的念头都是装出来的，看着正常，内里空空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借了壳。”

这话一出，酸菜汤拎桶的动作瞬间一顿，神色严肃起来。

自打他们三人组队闯荡市井玄异风波以来，娃娃鱼的感知从来不会出错。

她的读心能力不看表象，只窥本心，邪祟、妖物、食魇伪装的普通人，在她眼里根本藏不住破绽。

“又是玄界缝隙漏出来的小动作？”酸菜汤沉声道，“前几天刚收拾完变异腐坏食材引发的食客异状，那些藏在暗处的东西，还真是不长记性，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巴刀鱼关火，将炒好的灵蔬盛入盆中，翠绿的菜叶裹着淡淡的灵气，清香瞬间铺满整间小店。

“别急着下定论。”他擦了擦手，目光望向门外热闹的菜市场，“先看看情况，别打草惊蛇。最近都市玄界融合加速，老街这条隐性灵材通道，本身就是浊气、邪祟最喜欢扎堆的地方，有点异动很正常。”

自从他觉醒上古厨神传承、解锁厨道玄力之后，他就慢慢摸清了规律。

寻常城市钢筋水泥林立，灵气稀薄，玄力难以滋生。但老旧城中村、百年老街、世代烟火聚集之地，人气鼎盛、烟火绵长，久而久之就会形成天然的灵气节点，也是玄界缝隙最容易滋生、扩张的地方。

这条老街菜市场，看似平平无奇，实则是整片城区最顶级的“民用灵材交易市场”。

街边摊贩卖的普通青菜、萝卜、土鸡、菌菇，吸收老街绵长烟火灵气，日积月累，自带微弱灵韵，比超市大棚食材纯净百倍。

寻常人吃了强身健体、少病少灾。

玄力修行者、玄厨从业者吃了，能缓慢滋养玄根、稳固修为。

唯独对食魇教的邪祟之物来说，这里就是顶级自助餐聚集地。

食魇以人类负面情绪、食材腐坏戾气、人心杂念为食。

菜市场人多杂乱，贪小便宜、争执拌嘴、焦躁烦躁、抱怨诉苦，无数负面情绪交织叠加，再混杂食材滋生的杂气，简直就是食魇的天然温床。

“我去街上转一圈探查。”酸菜汤拎起墙角的短柄厨刀，这厨刀不是凡铁，是巴刀鱼用厨道玄力日夜温养的灵具，斩邪祟、清浊气效果绝佳，“你们守着小店，看好汤锅，我五分钟来回。”

“不用。”巴刀鱼抬手拦住她，“人多眼杂，你杀气太重，一出去就容易打草惊蛇。我们低调点，假装进货买菜，正常逛菜市场就行。”

酸菜汤性格刚烈，行事直来直去，一身净化玄力自带凛然正气，对邪祟压制力极强，但也太容易暴露目标。

真要是暗中藏着高阶食魇，被提前察觉隐匿行踪，反而会错过关键线索。

说完，巴刀鱼解下围裙，随手叠好放在柜台，又顺手拿起旁边的帆布购物袋，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完美复刻普通早起买菜的市井青年模样。

没有半点玄厨高人的架子，朴实得不能再朴实。

“娃娃鱼跟我走，你负责感知气息、辨明真假。”巴刀鱼安排道，“酸菜汤留守小店，看好灶台，盯着汤锅灵韵变化，一旦发现浊气异动、灵汤变质，立刻通知我们。”

“收到！”酸菜汤点点头，老老实实留守店铺。

她虽然性子急，但关键时刻从来靠谱，知道什么时候该冲、什么时候该稳。

随后，巴刀鱼带着娃娃鱼，一前一后，慢悠悠走出小馆，汇入菜市场的人潮之中。

清晨的菜市场，热闹得不像话。

吆喝声、讨价还价声、鸡鸭鸣叫声、推车轱辘滚动的声响交织在一起，人间烟火扑面而来。

早起买菜的大爷大妈、赶早备菜的小店老板、摆摊谋生的摊贩，来来往往，步履匆匆，看着一派岁月静好的市井模样。

可走在人群中的娃娃鱼，小脸越来越严肃，小声贴着巴刀鱼耳边低语：“刀鱼哥，至少有七个人，没有本心。”

“没有本心？”巴刀鱼脚步微顿。

“嗯。”娃娃鱼认真点头，清澈的眼眸扫视四周，精准锁定人群中几道看似正常的身影，“他们会说话、会砍价、会走路、会装出喜怒哀乐，但是心里是空的，没有念头，没有欲望，没有思绪，就像是照着人类模板，模仿出来的空壳子。”

“而且……它们一直在悄悄吸收周围人的坏情绪，贪念、烦躁、怨气，一点点吞，吞得很慢，普通人完全察觉不到。”

巴刀鱼神色微微凝重。

低阶食魇。

而且是擅长伪装、隐匿偷袭的伪装型食魇。

不同于之前那种直接污染食材、引发食客狂暴异变的狂暴型食魇，这种食魇极其狡猾，潜伏在人群中，模仿人类行，缓慢吞噬负面情绪，低调发育，不引发大规模异动，很难被察觉。

最是阴毒，也最是难缠。

“别盯着它们看，假装正常买菜。”巴刀鱼压低声音叮嘱，“假装没发现，让它们放松警惕。”

娃娃鱼乖巧点头，立刻收敛目光，装作好奇打量摊位食材的普通小姑娘，完美伪装。

两人顺着街道慢悠悠闲逛，看青菜、挑菌菇、问土鸡价格，一举一动和寻常买菜的普通人别无二致。

一路逛下来，巴刀鱼心里大致摸清了状况。

整条老街菜市场，潜伏的伪装食魇不止七只。

娃娃鱼感知到的，只是气息最浓郁的几只，还有更多低阶弱小的食魇，依附在摊贩、食材、人群身上，密密麻麻，盘踞在整条老街的烟火浊气之中。

数量远比他们预想的要多。

显然，这不是偶然的零散异动，是有组织、有预谋的小规模潜伏渗透。

食魇教，开始针对性渗透都市烟火节点了。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朴素布衣、看着约莫四五十岁、满脸憨厚笑容的中年摊贩，主动凑了上来。

他守着一处野菜摊位，摊位上摆着各种新鲜山野菜、野生菌菇，品相绝佳，鲜嫩水灵，比周边摊位的食材品质高出不止一个档次。

“小伙子，带妹妹买菜啊？”中年摊贩笑容憨厚，语气热情和善，看着就是那种老实本分、淳朴厚道的老街摊贩，“我这野菜都是今早刚从山里挖的，纯天然无污染，灵气足、口感好，煲汤炒菜一绝，要不要来点？价格给你优惠！”

这人看着太正常了。

神态、语气、动作、表情，完美贴合市井摊贩的模样，热情不油腻，憨厚不做作，哪怕是玄力修行者粗看之下，也挑不出半点破绽。

但娃娃鱼的小脸瞬间一白，紧紧拉住巴刀鱼的衣角，声音细若蚊蚋：“刀鱼哥，是大的！它在假装好人，它在对我们笑，心里全是想吃人的念头！”

顶级伪装食魇！

难怪能潜伏在人群中不被发现，这拟态能力，几乎能以假乱真。

巴刀鱼面上不动声色，眼底却闪过一丝了然。

怪不得整条老街食魇扎堆、暗流涌动，原来是有一只高阶伪装食魇坐镇中枢，暗中操控、统筹潜伏。

高阶食魇坐镇，低阶食魇四散潜伏，悄悄吞噬人间浊气、负面情绪，缓慢壮大自身，一点点侵蚀这条老街的灵气节点。

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老板，你这野菜看着确实新鲜。”巴刀鱼神色自然，拿起一株嫩笋，慢悠悠打量，语气平淡如常，“就是看着比别家的菜，太干净、太完美了点。”

完美得不正常。

寻常山野野菜，多多少少带着泥土痕迹、虫咬瑕疵、生长痕迹，唯独这摊位的食材，鲜嫩饱满、灵气均匀、毫无瑕疵，像是刻意培育、灵气催熟的产物。

中年摊贩笑容不变，依旧憨厚热情：“山里好水土养出来的，自然品相好。小伙子放心，我在这条街摆摊十几年了，老街老顾客都认识我，童叟无欺！”

这话一出，巴刀鱼心里彻底确定。

装熟。

彻头彻尾的伪装套话。

他在这条街开餐馆数年，整条老街的老摊贩、老熟人，他全都眼熟，唯独眼前这人，从未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