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那一日,一切都变了。
天边飘来一片血色的云,血蝠族的大军席卷而来。
它们长着蝙蝠的身躯,人类的面孔,獠牙外露,眼中满是贪婪。
铺天盖地,遮住了阳光。
“血食!血食!人族血食!”它们嘶叫着,俯冲而下。
部落的男人们拿起石矛、骨刀,拼命抵抗。
但他们如何是血蝠族的对手?那些怪物一爪便能撕碎一个成年男子,一口便能吸干一个人的鲜血。
惨叫声、哭喊声、哀嚎声,响彻山谷。
顾命站在部落中央,浑身僵硬。
他看着铁岩被一只血蝠贯穿胸膛,他的石矛还插在那血蝠的翅膀上。
他看着阿月被一只血蝠抓住,小女孩拼命挣扎,哭喊着先生救我,那声音撕心裂肺。
他看着老祭司跪在祭祀石前,颤抖着双手,向不知名的神明祈祷,祈求庇护。
顾命瞳孔微缩,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
他没有动,他没有出手,没有救任何人。
他只是一动不动地站着,如同一个真正的旁观者。
“这一切……只是过去发生之事,哪怕我出手,也无法改变已经过去,未来已成定局,这只是迷失之境创造出的幻境罢了。”
顾命轻声喃喃,他一直坚信,一切只是幻象,迷失之境创造的幻境罢了。
已有之事,怎么可能有人能超越时空去改变,谁也做不到,强如仙帝也不可能。
这一切……不过是镜花水月,黄粱一梦罢了,顾命道心越是坚固,他便越是不会相信,自己真的回到太初岁月,经历过去发生的一切。
若他相信,他的道,他的认知,将被颠覆重来。
屠杀持续了半天,当最后一只血蝠叼着猎物离去时,山谷中已是一片死寂。
木屋烧成了灰烬,溪水被染成了红色,尸体横七竖八,到处都是。
顾命还站着,他的衣服被鲜血溅红,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最后,顾命找到了老祭司。
老人被一只血蝠的利爪贯穿了腹部,倒在那块祭祀石旁,身下是一大滩暗红色的血。
他的双目依旧失明,但他看向顾命的方向,嘴角竟浮现一丝笑意。
“先生……”他的声音很低,很沙哑,断断续续,“您……还在啊。”
顾命蹲下身,看着老人。
他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老人伸出手,在空中摸索着,顾命握住他的手。
老人的手枯瘦如柴,满是老茧,却滚烫得像是燃烧的炭。
“先生……老朽知道,您不是普通人。”
老人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您……不死不灭,老朽看得见,那些血蝠……伤不了您,您只是……不愿意出手。”
顾命的手指微微颤抖。
“老朽不怪您。”老人笑了笑,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您……有自己的路要走,有自己的……劫要渡,老朽……只是想知道……”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越来越低。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握紧顾命的手,那双浑浊的眼眶中,有泪光闪烁。
“人族无路……”他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何处是路?先生……您不死不灭,历经岁月不腐,可否告诉老朽,人族……是否还有路可走?”
顾命愣住了,他看着老人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看着那双失明却依旧在望着他的浑浊眼睛,看着那干裂的嘴唇、那满脸的血污、那枯瘦如柴的身躯。
他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无数画面,那些在古宇宙中被压迫的飞升者,那些在仙界中被奴役的矿工,那些在先天污染中挣扎的生灵,那些在绝望中依旧仰望光明的眼睛。
什么是真?什么是假?这里的一切,难道就比仙界、比天庭、比司法宫更虚幻吗?
那些人族的痛苦,难道就不是痛苦吗?那些绝望的呼号,难道就不是呼号吗?
他有什么资格,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漠视这一切?
这一刻的顾命,沐浴人族鲜血中,他迷茫了。
信仰,道……既定之事,难道真的无法改变?
自己认知的道,难道是假的不成。
“人族有路。”顾命开口,声音沙哑却坚定。
“一定会有路。”
老人的脸上浮现一丝释然的笑。
他松开了顾命的手,那双浑浊的眼睛缓缓闭上。
“那就好……”他轻声喃喃,“那就好……”
他的手垂落,再也没有了气息。
……
山峰之巅,顾命负手而立。
狂风呼啸,吹动他墨袍的衣角,猎猎作响。
远处,残阳如血,将整片大地染成暗红色。
群山之间,有混沌凶兽的咆哮回荡,有万族厮杀的余波震荡。
天地苍茫,万物竞生,弱肉强食的法则赤裸裸地写在这片大地之上。
强者生,弱者死,没有例外。
顾命看着这一幕,久久不语。
那些在山谷中苟延残喘的人族部落,那些被万族驱赶、奴役、圈养的同类,那些在绝望中挣扎、在黑暗中摸索的生灵,他们的面孔一一在他脑海中浮现。
阿月的笑,铁岩的沉默,老祭司临死前的质问,人族无路,何处是路?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山风带着血腥和焦糊的味道灌入口鼻,他却没有皱眉。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那双眼睛中没有了迷茫,没有了犹豫,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那平静不是冷漠,而是千帆过尽后的通透,是历经无数次轮回后终于找到方向的笃定。
“真也好,假也罢。”
他轻声喃喃,声音消散在风中。
“既来了,我便该顺心而为,去做自己该做的事。”
顾命抬手,从地上抓起一把尘土。
那尘土粗粝,混着碎石和枯草,被他握在掌心。
他松开手,风将那把尘土吹散,飘向远方。
落在大地上,落在溪流中,落在更远处的山谷里。
如同种子,如同希望。
“传法,颂道,由我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