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命微微颔首,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嗯,问了浩然仙王,知道了。”
水长天沉默,黑暗中,只有锁链的哗啦声,和远处隐隐传来的狱炎燃烧的噼啪声。
她似乎有很多话想说,又似乎什么都不想说。
那些关于太初的往事,那些关于人皇的记忆,那些关于执念的纠葛。
都在这一瞬间涌上心头,又都被她压了下去。
许久后,顾命轻叹一声,他取出珍藏的醉生梦死,拍开泥封,酒香四溢。
轻轻挥动袖袍,那坛美酒便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穿过幽暗,稳稳落在水长天身前。
顾命席地而坐,姿态随意,如同在自家后院与老友对饮。
他开口,声音温和,带着坚定:“走吧,随我离去。”
水长天饮酒声传来,咕咚咕咚,畅快淋漓。
片刻后,她放下酒坛,平静声音传来,简意赅,甚至懒得多说一个字:“不走。”
顾命无奈,再次开口,语气软了几分:“我以弟弟身份,恳求你离开天狱,可以吗?”
这一次,水长天沉默许久。
那幽暗中的身影微微颤动,似乎在犹豫,似乎在挣扎。
但最终,她依旧给出那两个字:“不走。”
顾命无语,愤然起身,衣袍在无风中猎猎作响。
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你到底欲如何?!”
水长天不为所动。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如同古井无波:“杀上原初祖地,杀上剑河之外,你敢放我离开吗?你只要一个可字,我便离开。”
顾命沉默,他不敢赌。
他不知道如今的水长天恢复鼎盛究竟有多强。
但他知道,剑河之外,可不仅仅是先天神王那么简单。
那里有先天一族的无穷大军,有神将级别的恐怖存在,有神王级别的至高强者,甚至有传说中的先天神魔。
水长天若跨越剑河,必死无疑,他担不起这个责任,也不忍。
许久,顾命无力一叹。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罢了,你便带着你的执念,腐烂于此吧。你们……都带着你们的执念,去走那些乱七八糟的路。”
顾命转过身,背对水长天。
他不愿让她看见自己眼中的无奈与心疼。
他理解她的执念,但不认同,他心疼她的遭遇,但无能为力。
水长天没有理会顾命,也知他愤怒。
但她心里清楚,执念,唯有带来执念者可解。
哪怕是如今的顾命也不行,因为顾命不是人皇。
哪怕他长得像,哪怕他是人皇的转世,哪怕他终将归来。
此刻的他,只是顾命,一个有着自己想法、自己道路、自己牵挂的独立存在。
顾命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烦躁,缓缓开口:“我要前往迷失之境。怎么去?”
水长天微愣,她沉默许久,幽暗中的身影微微前倾,似乎在审视顾命,似乎在判断他是否在开玩笑。
“你去迷失之境做什么?”她问。
“救一个故人。”
水长天似乎猜测到了什么,语气中带着一丝恍然,也带着一丝不屑:“那个疯道士?”
顾命愕然。张之夷再怎么说,也是天地间第一天命师,怎么到她口中,就成了疯道士?
顾命心里嘀咕,面上却不动声色。
水长天呵呵冷笑一声,那笑声中满是嘲讽:“他就是个疯子。自以为是,狂妄自大,否则怎么可能中先天之计?活该被先天放逐迷失无尽岁月。”
顾命无语,不知道说什么。
他总觉得,水长天对张之夷的评价,带着某种私人恩怨。
水长天声音再次传来,这次却多了几分郑重:“不过,你确实应该前往迷失之境,或许在那里,你能寻回一些真相。”
顾命有些诧异:“你不怕我回不来?”
水长天轻笑一声,那笑声中带着一种笃定:“不会,谁都可能迷失,你不可能。”
顾命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询问原因。
他相信水长天,就如她相信自己一般。
不需要理由,不需要解释。
水长天继续开口,语气恢复了平静:“踏入迷失之境……很简单,以身堕先天,那些家伙如果发现杀不死你,便会将你拉入迷失之中,让你无法归来,你自己去寻到隐藏在仙界的先天,作死让他们将你弄入迷失即可。”
顾命点头:“明白了,多谢,我走了,会来看你的。”
水长天:“好。”
这一次,二人似乎在怄气,没有多说什么。
顾命转身,大步离去。他的脚步声在幽暗的虚空中回荡,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顾命的身影消失在天狱最深处。
水长天望着那空荡荡的虚空,沉默许久。
她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那声音中,有叹息,有无奈,也有一丝期待。
“身在迷失,不知迷失……哪怕是那疯道士,也未曾明白真正的迷失在何处,你去了,会看见真相。”
她顿了顿,那声音愈发低沉,如同从岁月长河深处传来的回响。
“迷失之境第九层……名为……轮回。”
司法宫大殿中,灯火通明。
顾命端坐于主位之上,司法天剑横于身前,目光平静地扫过殿中众人。
逍遥天痕、凌幽仙王、千幻兽,以及数十名司法官分列两侧,神色各异。
有人面带忧色,有人眉头紧锁,有人欲又止。
就在此时,顾命声音传来。
“诸位,我打算以天庭之名,公告天下,太初先天妖祟复苏归来,号召三千仙域各方强者,为苍生,为仙界,组建联盟,共诛先天。”
关于先天妖祟的事,如今已经不是什么秘密。
顾命在浩然仙域的经历,那些被污染的修士、那些死而复生的先天残缺,早已通过司法宫的渠道传遍天庭。
但公布天下,号召联盟,这无疑是正式向先天宣战。
逍遥天痕神色微变,上前一步,拱手道:“宫主,此举……岂不是打算与先天彻底摊牌?是否有些过于鲁莽?”
他的声音中带着明显的担忧。
作为司法宫副宫主,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天庭内部的复杂局势。
那些仙域之主、那些乱古元老,各怀心思,未必愿意响应号召。
且此举,可是将自己暴露在先天之下,无异于引火自焚,将自身处于众矢之的。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