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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09章暗夜微光,归途如虹

1955年的冬天,比往年来得更早,也更冷。

台北的街头,北风卷着细雨,吹打着路旁光秃秃的苦楝树,发出呜呜的声响,仿佛是这座孤岛在低声啜泣。街上的行人裹紧了衣衫,行色匆匆,每个人都像是在躲避着什么,又像是在追赶着什么。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合着远处传来的海腥气,让人感到一种莫名的压抑。

距离“中正堂事件”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天。

这三天,对于整个台湾岛来说,仿佛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台湾军情局,以及所有与情报相关的部门,都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疯狂。代号“海燕”的中共情报员,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在全岛最高规格的警戒区域,完成了一次近乎“羞辱性”的情报传递。这不仅仅是情报的丢失,更是对他们整个情报体系的公然挑战。

风暴的中心,魏正宏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合眼了。

他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空气中充满了劣质烟草和隔夜咖啡的混合味道。办公桌上,文件堆积如山,大部分都是关于“海燕”和“中正堂事件”的调查报告。他的脸色灰败,眼窝深陷,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也变得有些凌乱,眼神中充满了血丝,像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随时准备择人而噬。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魏正宏将一份报告狠狠地摔在地上,咆哮声在寂静的走廊里回荡,“几百号人,荷枪实弹,连一个手无寸铁的‘商人’都看不住?他难道是飞出去的吗?”

站在办公桌前的几名心腹特务,头垂得更低了,大气都不敢出。他们知道,此刻的魏正宏,就是一座随时会喷发的火山。

“局长,”一名特务硬着头皮开口,声音有些发颤,“我们已经对全岛的港口、机场、甚至渔港都实施了最高级别的封锁。所有出岛的船只和航班,都经过了最严格的检查。‘海燕’,他……他不可能跑得掉。”

“不可能?”魏正宏冷笑一声,那笑声比窗外的寒风还要刺骨,“‘海燕’这三个字,就是从你们口中说出的‘不可能’里飞出来的!三年了!整整三年!他在我们的眼皮子底下,建立了情报网,窃取了‘台风计划’,现在又在中正堂给了我们一记响亮的耳光!你们还跟我说‘不可能’?”

特务们噤若寒蝉。

“给我查!”魏正宏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掘地三尺也要给我把他找出来!我不相信他能插翅飞走!他一定还在岛上!或者,他有我们不知道的渠道!给我盯着所有可疑的人,所有可疑的通讯!特别是……”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阴狠,“特别是那些与他有过接触的人,一个都不要放过!我要让他知道,在我魏正宏的地盘上,与我作对,是什么下场!”

“是!”几名特务如蒙大赦,连忙应声退出。

办公室的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视线,却隔绝不了魏正宏内心的焦躁和恐惧。他知道,这次他真的麻烦了。上面已经有人对他表达了不满,军情局内部也有不少人等着看他的笑话。如果不能尽快抓住“海燕”,或者找到挽回颜面的办法,他的仕途,乃至他的性命,都将岌岌可危。

此刻的“海燕”,林默涵,或者说化名沈墨的他,并没有如魏正宏所愿的那般狼狈不堪,也没有躲在某个阴暗的角落里瑟瑟发抖。

他正在一条颠簸的小渔船上,随着波浪在黑沉沉的海面上起伏。

三天前,在中正堂制造了那场混乱之后,他凭借着对地形的熟悉和事先规划好的多条路线,成功地甩掉了第一波追捕。他没有回他在台北的任何一个安全屋,因为他知道,那些地方肯定已经被监视了。

他选择了一条最危险,但也最有可能成功的路――直接出海。

这不是一时冲动,而是在制定“中正堂计划”时,就预留的最后一条“逃生通道”。他知道,一旦行动暴露,整个台湾岛都会成为一座囚笼,陆路和空路几乎不可能突围。唯一的希望,就是海路。

而接应他的人,是他在高雄港时期就建立起来的、最可靠的一条“海上通道”――“福安号”的王船长。

王船长在那次“蔗糖运输”任务中,就表现出了对组织的绝对忠诚。在那之后,他依然以跑船为掩护,多次为组织完成了危险的海上运输任务。这一次,当林默涵通过秘密渠道发出那枚特殊的“启航”信号时,王船长没有丝毫犹豫,立刻驾着他那艘看起来破破烂烂的渔船,悄悄驶向了林默涵指定的接应点――淡水河口外的一片浅滩。

那是一次惊心动魄的会合。

林默涵穿着一身渔民的衣服,混在一群赶海的人群里,趁着夜色的掩护,涉水走向那艘在黑暗中若隐若现的渔船。身后不远处,军情局的巡逻艇呼啸而过,探照灯的光柱在海面上来回扫射。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能感受到冰冷的海水漫过脚踝、小腿,刺骨的寒意直透骨髓。

就在巡逻艇的探照灯即将扫到他的那一刻,一只粗糙而有力的大手将他拉进了船舱。

“沈先生,快进来!”

是王船长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却像是一道暖流,瞬间驱散了林默涵心中的寒意。

“辛苦了,王船长。”林默涵抹了一把脸上的海水,声音有些颤抖,但更多的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别说这些了,沈先生,我们得赶紧走。这里的巡逻越来越密了。”王船长说着,熟练地发动了引擎。

渔船像一条灵活的海豚,悄无声息地滑入了更深的海域,避开了巡逻艇的搜索范围。

现在,他们已经离台湾岛岸有了一段距离。但是,危险并没有解除。军情局的封锁令已经下达,整个台湾海峡的出海口,都布满了他们的巡逻艇。想要直接驶向大陆,无异于自投罗网。

“王船长,我们现在的方向是?”林默涵站在船头,望着远处那片漆黑的、象征着自由的海域,问道。

“沈先生,我们不能直接回去。”王船长蹲在船舷边,修补着一张破渔网,头也不抬地说道,“魏正宏那条疯狗,肯定把回大陆的路都堵死了。我们得先往南边走,去一个地方躲一躲风头。”

“南边?”林默涵皱了皱眉,“你的意思是,先去……”

“兰屿。”王船长吐出了两个字,“那里是个孤岛,荒凉得很,驻军也不多。我们可以在那里找个隐蔽的海湾躲起来,等风声稍微松一点,再想办法联系香港那边的同志,转道回去。”

林默涵沉默了。兰屿,他听说过,是台湾东南外海的一个火山岛。王船长的计划虽然绕了远路,但确实是最稳妥的办法。直接硬闯,风险太大,不仅会暴露自己,还会连累这条船上唯一的朋友。

“好,就听你的,去兰屿。”林默涵点了点头,做出了决定。

海上的时间,过得格外缓慢。渔船在波涛中颠簸,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林默涵蜷缩在船舱里,身上盖着一张散发着鱼腥味的旧毯子。他的身体很疲惫,但大脑却异常清醒。

这三年来的点点滴滴,像电影画面一样,在他的脑海中不断闪现。

他想起了在高雄港,与陈明月、老周等人一起并肩作战的日子。那些在码头上、在茶楼里、在药铺中传递情报的惊险时刻,那些为了一个共同目标而默默付出的无名英雄们。他也想起了苏曼卿,那个在关键时刻总是能冷静分析局势,给予他最大支持的同志。还有老渔夫,那个在暗中为他提供无数帮助,最终为了掩护他而牺牲的可敬老人。

他们的音容笑貌,是如此清晰,又如此遥远。

他也想起了魏正宏,那张总是挂着阴冷笑意的脸,那双仿佛能看穿人心的眼睛。这三年,他与这个狡猾的敌人斗智斗勇,经历了无数次的生死考验。这一次,他终于在最后的对决中,赢了这个强大的对手一局。虽然代价是,他必须离开这片他战斗了三年的土地,离开那些并肩作战的同志。

“值得吗?”他问自己。

答案是肯定的。

当他把那份记录着“台风计划”详细部署,以及美军顾问团在台活动情况的微缩胶卷,成功地塞进那个被他“无意”中打翻的茶盘下时,当他看到魏正宏那张铁青的脸时,当他知道这份情报将通过王船长的船,经由香港,最终传递到大陆,为国家的国防安全提供至关重要的参考时,他就知道,一切都值得。

哪怕他最终会牺牲在这片大海之上。

“沈先生,喝口热粥吧,暖暖身子。”王船长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粥走了进来,打断了林默涵的思绪。

“谢谢。”林默涵接过碗,感受着从碗壁传来的温度,心里也是一暖。

“沈先生,别想太多了。”王船长似乎看穿了他的心事,“我们跑船的人,讲究的是顺势而为。风浪再大,总有平息的时候。只要我们心中有方向,就一定能找到回家的路。”

林默涵看着眼前这位饱经风霜的老船长,重重地点了点头:“王船长,你说得对。我们,一定会回家。”

就在这时,船舱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达声,由远及近,速度很快。

林默涵和王船长的脸色同时一变。

“是巡逻艇!”王船长一个箭步冲到船舷边,向外望去。

果然,一艘挂着青天白日旗的军用巡逻艇,正劈波斩浪,朝着他们的方向疾驰而来。探照灯的光柱,在漆黑的海面上划出一道刺眼的白光,仿佛下一秒就要扫到他们这艘小小的渔船。

“快!熄火!把船灯也关了!”林默涵当机立断,低声喝道。

王船长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关闭了引擎和船灯。渔船顿时失去了动力,在海浪的推动下,缓缓地随波逐流。

“沈先生,你快躲进那个装鱼货的铁皮箱里!快!”王船长指着船舱角落一个不起眼的、散发着浓烈鱼腥味的铁皮箱,催促道。

“那你呢?”林默涵问。

“我没事,我是老渔民,他们经常查,习惯了。你快进去,别让他们搜到你!”王船长的语气不容置疑。

林默涵知道此刻不是犹豫的时候,他迅速钻进了铁皮箱,王船长立刻盖上了盖子,从外面扣上了锁扣。

几乎就在同时,巡逻艇的探照灯扫了过来,正好照在了这艘停泊在海面上的渔船上。

“前面的船!停船接受检查!立刻停船!”巡逻艇上的扩音器发出了刺耳的喊话声。

王船长装出一副慌慌张张的样子,从船舱里爬出来,对着巡逻艇的方向挥着手:“长官!长官!我是打鱼的!这就停船!这就停船!”

巡逻艇很快靠了上来,几名荷枪实弹的士兵跳上了渔船。

“证件!”为首的军官一把推开了王船长,厉声喝道。

王船长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里面是他的渔民证和出海许可证。

军官仔细地核对着证件,目光像鹰隼一样在王船长身上来回扫视:“这么晚了,不在家睡觉,跑出来打什么鱼?”

“回长官,这不是眼看要过年了嘛,想多打点鱼,卖个好价钱,给家里人换点年货。”王船长陪着笑脸,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香烟,递了过去,“长官辛苦,抽根烟提提神。”

军官没有接烟,而是猛地一把推开了王船长,喝道:“搜!给我仔细地搜!一只老鼠洞都不要放过!”

士兵们立刻在船上翻箱倒柜地搜查起来。

林默涵蜷缩在铁皮箱里,空间狭小而憋闷,空气中充满了令人作呕的鱼腥味和铁锈味。他能清晰地听到外面士兵们粗暴的翻找声,能感觉到船板在他们脚下发出的吱呀声。他的手心里全是冷汗,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他知道,如果被搜出来,不仅他自己会落入敌手,王船长也会因为“通共”的罪名而遭到毒手。

外面,士兵们的搜查越来越细致。

“长官,没什么发现,就是一些破渔网和捕鱼工具。”

“那边的货舱也搜了,全是空的。”

军官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散发着恶臭的铁皮箱上。

“那个箱子,打开看看。”他指着铁皮箱,对王船长说道。

王船长的心猛地一沉,但他脸上依然保持着镇定:“长官,那是装鱼货的,脏得很,没什么好看的。”

“我让你打开!”军官的语气中充满了不耐烦,他身后的士兵立刻举起了枪,对准了王船长。

王船长无奈,只好走过去,装模作样地去拉铁皮箱的锁扣。

“长官,这锁扣好像锈住了,打不开。”他用力拉了拉,锁扣纹丝不动。

军官皱了皱眉,走过去亲自查看。铁皮箱的锁扣确实锈迹斑斑,看起来很久没有打开过了。而且,从缝隙里看进去,里面黑乎乎的,确实像是堆着一些腐烂的渔获。

“啐!晦气!”军官闻到那股扑鼻而来的恶臭,皱着眉头后退了一步,“走!去别的地方看看!”

士兵们又在船上折腾了一会儿,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之处,最终在军官的命令下,悻悻地回到了巡逻艇上。

“开船!去下一片海域!”巡逻艇的马达再次轰鸣起来,渐渐远去。

直到巡逻艇的灯光完全消失在海平线上,王船长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沈先生!沈先生!他们走了!你可以出来了!”王船长连忙跑过去,用工具撬开了铁皮箱的锁扣。

林默涵从箱子里钻出来,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虽然只有短短的十几分钟,但他感觉像是在地狱里走了一遭。

“王船长,谢谢你。”林默涵看着眼前这个满头大汗的老船长,真诚地说道。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王船长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了劫后余生的笑容,“沈先生,我们得赶紧离开这里,这附近不安全了。”

“好!”林默涵点了点头。

王船长重新发动了引擎,渔船再次缓缓地移动起来,朝着南方的黑暗驶去。

接下来的两天,他们又遭遇了两次巡逻艇的盘查,但都凭借着王船长的机智和对海路的熟悉,有惊无险地躲了过去。

终于,在一个黎明时分,他们远远地看到了一座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的岛屿――兰屿。

那是一座锥状的火山岛,岛上覆盖着茂密的原始森林,黑色的火山岩在晨光中泛着冷峻的光泽。岛的周围,是嶙峋的礁石和汹涌的海浪,看起来险峻而荒凉。

“沈先生,我们到了。”王船长指着前方,“前面有个隐蔽的海湾,是我们以前跑船时常来的地方,很安全。”

渔船缓缓地驶入那个被高耸的礁石环抱的海湾。这里风平浪静,与外面汹涌的大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海湾的沙滩上,散落着一些被海水冲上来的漂流木和贝壳。

林默涵走下船,踩在坚实的土地上,感受着脚下久违的踏实感。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吹拂着他有些凌乱的头发。

“这里……真像一个世外桃源。”林默涵由衷地感叹道。

“是啊,这里虽然荒凉,但很安静。”王船长一边检查着船只的状况,一边说道,“沈先生,你先在这里休息一下,我上山去看看有没有什么野果子,顺便观察一下周围的情况。”

“好,你小心点。”林默涵嘱咐道。

王船长点了点头,带上一把砍刀,钻进了茂密的丛林中。

林默涵独自一人留在海湾。他坐在一块礁石上,望着远方波光粼粼的海面,思绪万千。

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安全。魏正宏不会轻易放弃,他必须尽快想办法联系上香港的同志,安排下一步的行程。

就在他沉思的时候,口袋里的无线电接收器,那个被他改装成怀表模样的精密仪器,突然发出了一阵极其微弱的、有节奏的震动。

滴……滴滴……滴……

这是组织上约定的、最高级别的紧急联络信号!

林默涵的心猛地一跳。他立刻拿出“怀表”,小心翼翼地打开表盖,调整了频率。微弱的电流声中,一个熟悉而急促的摩尔斯电码声音传来:

“……海燕,海燕,我是夜莺。repeat,我是夜莺。情况有变,repeat,情况有变。‘台风’已登陆,repeat,‘台风’已登陆。请立即启动‘彩虹’计划,repeat,立即启动‘彩虹’计划。repeat,立即启动‘彩虹’计划。over。”

“夜莺”是苏曼卿的代号。

“台风已登陆”,意味着那份至关重要的情报,已经安全送达,并且被成功解读,发挥了作用。

而“彩虹计划”,则是他们事先约定好的、在情报成功传递后,所有潜伏人员的紧急撤离方案!

林默涵的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他立刻拿起笔,在随身携带的笔记本上,记录下了这段电码。

“台风已登陆……彩虹计划……”他喃喃自语,眼中闪烁着激动的光芒。

这意味着,他的任务,真正地、圆满地完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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