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来的总归要来。
渡厄是师兄,此刻只能由他开口。
一段漫长的沉默后,他那干涩嘶哑的声音才从古松的孔隙中艰难地挤出,仿佛来自地底。
“明日午时,老衲师兄弟三人,在此静候慕容教主。”
“教主尽可邀人助拳,亦或……让贵教诸位轮番上阵,施展车轮战法。
我们三个老朽,一并接下便是。”
起初的几句话里,还残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但很快,便被一种枯藤般的坚韧所取代。
渡厄禅师枯坐数十载修来的禅心终究稳住了局面。
他喉间送出的每个字都像浸过寒潭的水,听不出半点波澜。
内力将话音稳稳推到在场每个人耳畔:“慕容教主若能破去金刚伏魔圈,少林与明教旧债便一笔勾销。
地牢里那位谢居士,任你完好带走。”
终究还是要靠拳脚说话。
慕容白从鼻腔里逸出一声短促的嗤响。”那就明日见真章罢。”
他袖袍一扬,转身欲走。
鞋底刚沾上尘土,却又顿住。
他慢慢转回身子,目光再次落向那三棵枯松般的身影。
“对了,”
他忽然弯起眼角,声音温和得像在闲谈家常,“三位方外之人,总也该知晓人伦常情。”
说着,手指朝旁边那个面色发白的武当年轻人一点,“这位张少侠与谢狮王血脉相连。
父子分别多年,此刻怕是攒了满腹的话要说。
大师们何不行个方便,留一刻慈悲?”
话说得滴水不漏。
情理两字都被他占全了。
那武当少年眼眶骤然发红。
周围几个武当长老也暗暗点头。
人群里响起零落的赞叹——尽管当中不少人指甲早已掐进掌心,他们与谢逊的仇怨岂是三两语能化解的?可这般摆在明面上的江湖规矩,谁又能当众驳斥?若连这都要阻拦,他们这些自诩正道的人物,岂不是连那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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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领都比不上了?
少林向来以慈悲立寺,此刻更无退路。
况且方才那番诛心之论已像钉子扎进墙里,若再不稍作让步,明日太阳升起时,少林的声望怕是要摔出几道裂痕。
“阿弥陀佛。”
三声佛号叠在一起。
仍是渡厄开口,嗓音干涩如磨砂:“只要武当诸位不起破阵抢人之念,在此停留多久,老衲等皆无异议。”
慕容白眉梢轻轻一挑。”那就谢过大师了。”
他侧过脸看向那武当少年,声音放低了些,“张兄弟宽心。
谢狮王既是我教中人,明日我定会全力带他出来。”
山道上的脚步比来时缓了许多。
常遇春跟在慕容白身后半步的位置,视线掠过前方教主的侧影,最终落在道旁被月光浸透的松影上。
夜风穿过林隙时带着潮湿的苔藓气味,某种昆虫在石缝里断断续续地振翅。
他们走的是僧人日常往返的小径,石阶边缘已被鞋履磨出圆润的弧度。
先前峰顶的纷扰仿佛被隔在了另一重山峦之后。
先前峰顶的纷扰仿佛被隔在了另一重山峦之后。
慕容白的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腰间玉佩的纹路,触感微凉。
他想起武当诸侠行礼时衣袖摆动的弧度——那些人的神情里确实没有焦虑的裂痕,看来蜀道的消息还未渗入这片夜色。
身后传来压低的话语声,是烈火旗的副使在询问明日启程的时晨。
慕容白没有回头,只抬了抬手示意知晓。
他的耳廓却捕捉到更远处散去的脚步声,那些各派人物离去的方向杂乱如投石入林后惊起的雀群。
屠龙刀的幻影既碎,冒险的念头便也随着山风凉透了。
点苍派那位长老倒地时喉骨碎裂的响动,此刻回忆起来竟像隔着一层厚棉絮般模糊。
小径转过一处岩壁,月光忽然倾泻而下。
慕容白眯了眯眼,看见前方寺院翘角的轮廓从树冠后浮现出来。
常遇春适时递上一句:“教主,需属下先行安排宿处么?”
“按旧例便是。”
慕容白的回答简短。
他的思绪却飘向此刻仍留在峰顶的那对父子——张无忌唤“义父”
时嗓音里那点不易察觉的颤抖,谢逊应声时锁链与石壁摩擦的尾音。
这些碎片在记忆里重组,变成某种潮湿的、带着体温的东西。
他忽然想起自己袖袋里那封尚未拆开的信笺,昆仑派那位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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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笔迹应当工整如剑谱目录。
身后的人群忽然静了一瞬。
慕容白不必回头也知道缘故——小径尽头出现了两名巡夜僧人,昏黄的灯笼光晕在石阶上晕开两团暖色。
双方交错时并无语,只有僧衣拂过草叶的窸窣,以及某种混合了檀香与夜露的气息短暂交融。
待那点光亮消失在弯道后,常遇春才极轻地吐出一口气。
“少林终究是少林。”
有人低声说。
这句话没有得到回应。
慕容白的脚步未停,指尖却收紧了。
他想起渡厄禅师枯瘦的手指拨动念珠的节奏,每三颗珠子间会有一次几乎无法察觉的停顿——那是旧伤在阴雨天发作时的习惯。
这些细节本不该被记住,此刻却异常清晰。
山门近了。
守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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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出明教服饰时,脊背有瞬间的僵硬。
慕容白视若无睹,只抬手示意众人依次入内。
他的目光掠过门楣上经年风雨蚀刻出的纹路,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第一次踏上这条石阶的情形。
那时掌心的薄汗如今早已干透,连记忆里的湿度都变得可疑。
“教主?”
常遇春的声音将他拉回当下。
慕容白摆了摆手,径直走向西侧厢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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