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雷从驾驶座上转过来,看了一眼云恩娜,又看了一眼苏静静。他看到了她们瞳孔里映出的东西,也看到了窗外那团灰白色雾气中隐隐约约的暗红色纹路,像被稀释过的血迹在气流中慢慢翻涌。他推开车门,下了车。
踩到地面的时候,他能感觉到脚下的泥土也在发软,像踩在一层很厚的苔藓上。他深吸了一口气,雾气进入鼻腔的触感比空气更凉,更稠。天眼在那一刻自行开启,视野穿透了灰白色的表层,看到了雾气的内部结构,那是由无数细如发丝的怨气丝线编织成的,像一张巨型的蛛网,笼罩在方圆数百米的空间里,中心位置悬着一枚暗红色的东西,是兽骨。骨头上刻满了细密的咒文,正在不断向四周释放扭曲的感知波纹。
赵大雷向那枚兽骨走过去。雾气在他面前分开又合拢,像被风吹动的帘子。走了一段路,他感觉到那枚兽骨的震动频率在加快,与此同时,苏静静和云恩娜的状态也在迅速恶化。苏静静的手指扣着车门的把手扣得很紧,整个人像被钉在座位上;云恩娜闭着眼,眼角有泪,没有声音,嘴唇在无声地翕动,像在重复什么听不见的话。
赵大雷没有折返回去查看她们的情况,而是加快了脚步。怨气丝线在他面前越来越密集,在干扰他的视线,让他看到一些不该看到的东西:模模糊糊的村庄轮廓,被烧毁的竹楼,埋在地里的白骨。他没有停步。那些东西和真实之间的差距,在他的天眼下清清楚楚。它们做得再像也缺少一种东西:真正的恐惧是带着生气的,而这些影子背后只有一股被反复翻炒过的怨气,像一道被热了太多次的剩菜,表面还冒着热气,底下已经失去了原有的质地。天眼告诉他,那枚兽骨是假的,被刻意摆在明面上引诱人去攻击的陷阱。真正的核心藏在更深处,被埋在附近的土里,与另一枚兽骨反向共振。如果不先击碎埋在地下的那枚,所有攻击都会反弹到自己身上。
赵大雷蹲下身,按着地面感知了片刻,然后以掌心雷气为引,朝着地面某处猛地一按。地下的那枚兽骨被震碎,暗红色的光从泥土缝隙中一闪而灭,像一根被掐断的灯丝。与此同时,那枚悬在空中的兽骨也开始剧烈震颤,边缘出现细密的裂纹,然后从内部炸开,化作一片灰烬,消散在雾气之中。
雾气开始散去。先是从边缘逐渐稀薄,然后是中间裂开几道口子,光从那些裂口漏进来,把车子的轮廓重新勾勒出来。苏静静的手指从车门把手上松开了,指尖留下几道发白的压痕。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些幻象像潮水一样退去了,但腿上还残留着那种无力感。云恩娜睁开了眼,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擦完之后才发现那层湿润是真的,不是雾气凝的水珠。
两女同时沉默了片刻,谁也没有先说话。云恩娜把帽檐重新压低了一些,低头整理马甲的下摆。苏静静侧过脸看着窗外逐渐变薄的白雾,手指在车窗上轻轻划了一下,划出一道弯弯曲曲的弧线,像一条找不到出口的路,在车窗上留了一会儿,蒸发了。没有人提起刚才在雾气里看到了什么,就好像那些画面只是被风吹到眼前的影子,风停了,影子也该散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