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馆的早晨来得很安静。石头蹲在门口择药,把黄芪的根须一根根理齐,码进竹匾里。周谦在诊桌后面翻医案,笔尖在纸面上走走停停。洛瑶坐在柜台后面看书,书页翻动的声响和药柜抽屉开合的咔嗒声交错在一起,像一首被重复了无数次的曲子,熟悉得让人心安。赵大雷从诊室走出来,站在走廊交叉口看着他们三个,把三张诊桌的位置重新安排了一下。
石头在前厅靠窗的那张桌,周谦在中间那张,洛瑶在最里面那张,三张桌子的距离拉开了一些,各自都能晒到从窗外漏进来的光。石头抬头问今天是不是要分开坐诊,赵大雷点了点头,说以后你们各自接诊,我在旁边看。石头把手里的黄芪往竹匾里一放,坐到自己那张桌子后面,把脉枕摆正,深吸了一口气。周谦把医案合上放到一边,站到自己的诊桌前,整理了一下衣领。洛瑶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把书放下,用手指把鬓角的碎发别到耳后,也在诊桌后面坐了下来。
第一个病人走进来的时候,三个人同时抬头。病人是个年轻男人,裹着一件厚外套,进来的时候打了好几个喷嚏,鼻尖红红的,说话带着浓重的鼻音,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说是昨天下雨淋了,回去就开始头痛,浑身发冷。石头站起来招呼他到自己这边来坐。病人走过去坐下,石头伸出三根手指搭上他的手腕,闭着眼诊了一会儿,又让他伸出舌头看了看舌苔,在处方笺上写了一副方子――麻黄、桂枝、杏仁、甘草,再加了几味生姜和红枣。他把方子拿给赵大雷看了一眼。赵大雷看了一遍,点了点头,石头把方子递给病人,告诉他到药房抓药,三剂之后应该就好了。
周谦的病人是个中年男人,在工地上干活把腰扭了,走路的时候身体微微往左边斜。周谦让他趴在诊床上,用手指沿着脊柱一节一节往下按,按到腰椎第三、四节之间时,病人“嘶”了一声。周谦确认了位置,从针囊里取出三根银针,在病人腰部扎了三针,又用艾条熏了熏。病人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爬起来试着活动了一下腰,说舒服多了。赵大雷站在旁边看着周谦起针,每一根针拔出来的角度和速度都符合标准,艾条的火候也控制得刚好,没有烫到皮肤。周谦收好银针,抬头看了赵大雷一眼,赵大雷没有点头,也没有说话,只是转身走开了。周谦嘴角弯了一下,继续给病人写医嘱。
洛瑶的病人最后一个来,是个中年女性,穿着得体,但眼睛下面挂着很重的黑眼圈。她坐下之后说最近两三个月都睡不好,躺下去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有时候好不容易睡着了半夜又会醒,醒了就再也睡不着。脑子里像有根弦一直绷着,白天昏昏沉沉,什么事都提不起兴趣。洛瑶诊完脉,又问了她的作息和饮食习惯,在处方笺上写了一副安神方:酸枣仁、柏子仁、远志、茯苓、百合。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味合欢皮。写完之后她把方子递给赵大雷看。赵大雷在方子上加了一行批注,合欢皮加一钱,茯苓改为茯神。洛瑶看了一遍,把方子改了,递给病人。病人接过方子道了谢,往药房那边走,脚步比进来的时候轻了一些。
三个人把各自的病人送走,不约而同地转头看向赵大雷。赵大雷站在门口那块被擦得发亮的诊桌旁边,背对着窗外的光,轮廓被勾了一道金色的边。他说再过半年你们都可以独当一面了。石头挠着后脑勺憨憨地笑了一下,把桌上的脉枕摆正,又把处方笺理了理。周谦低头收拾银针,针尖擦过酒精棉时发出了细微的声响。洛瑶没有笑,只是把刚才开的那副安神方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想着合欢皮和茯神替换酸枣仁的位置,配伍的思路是不是还有可以调整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