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制衣厂连年亏损,布料积压成山,工人三个月没发工资,天天闹情绪。
这就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
现在听说是个开烤肉店的个体户接手了,还要搞什么每年十万块钱的定额包干。
马长山简直想笑。
一个卖烤肉的,懂个屁的服装生产!
还一年十万?
这小子绝对是个彻头彻尾的大冤种,估计用不了半年,就得赔得倾家荡产,灰溜溜地滚蛋。
而他呢,终于是解脱了!
正想着。
会议室的门被人推开了。
李建业大步走了进来,苏雪紧跟其后。
屋里的人全都停下了动作,齐刷刷地看过去。
马长山赶紧掐灭烟头,站起身,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迎了上去。
“哎呀,这位就是李建业同志吧?”马长山伸出双手,紧紧握住李建业的手,上下晃了晃,“梁县长昨天都交代过了,盼星星盼月亮,可算把您给盼来了!”
马长山转头看了看旁边的苏雪,眼睛一亮。
这女人长得太标致了,气质冷艳,一看就不是一般人。
“这位是?”马长山试探着问。
“我助理,苏雪。”李建业随口扯了个身份,“专门负责销售渠道的。”
苏雪翻了个白眼,懒得戳穿他。
马长山赶紧点头哈腰地打招呼。
“李厂长,咱们也别客套了。”马长山转身走到桌子前,拿过一串钥匙和一个铁盒子,“这是厂里各个车间、仓库的钥匙,还有公章。”
马长山把东西往李建业面前一推。
“从今天起,您就是咱们厂的一把手了,我老马全力配合您的工作!”
马长山嘴上说得漂亮,但眼底那抹幸灾乐祸根本藏不住。
他退后半步,给旁边的几个车间主任使了个眼色。
那几个主任也跟着附和,一口一个李厂长叫得亲热。
李建业把钥匙和公章随手装进兜里。
他没接马长山的话茬,视线在屋里扫了一圈。
“马副厂长。”李建业直接改了称呼,一点没客气,“虚的咱们就不扯了,带我去车间和仓库转转。”
“好嘞好嘞,您这边请。”
马长山赶紧在前面带路。
一行人出了办公楼,往后面的生产区走。
一进一车间的大门。
苏雪的眉头就紧紧拧在了一起。
宽敞的车间里,摆着几十台缝纫机。
但机器全停着。
工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的在织毛衣,有的在嗑瓜子聊天,还有几个男工人在角落里打扑克。
整个车间乌烟瘴气,哪有一点工厂的样子。
看到马长山带人进来。
工人们连头都没抬,该干啥干啥,完全把他们当空气。
马长山脸上挂不住了,装模作样地咳嗽了两声。
“都干啥呢!赶紧回工位上!”马长山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一个织毛衣的中年女工翻了个白眼。
“马厂长,回工位上干啥?又没活干,瞪着眼睛看机器啊?”女工阴阳怪气地开口,“有这闲工夫,你先把咱们这三个月的工资结了呗!”
这话一出,车间里顿时一阵哄笑。
马长山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转头看向李建业,满脸的无奈。
“李厂长,您看这……”马长山摊了摊手,“真不是我不管理,实在是厂里没订单,没活干,发不出钱,大家伙情绪大啊。”
李建业没吭声,绕着几台缝纫机走了一圈。
他伸手摸了摸机头,又看了看针脚。
机器都是好机器,就是没活干。
车间里的哄笑声还没落下。
几个胆大的男工干脆把手里的扑克牌一扔,站起身凑了过来。
“马厂长,这位就是接手咱们厂的新厂长?”一个留着偏分头的小年轻把手里的半截烟头往地上一扔,用鞋底用力碾了碾,语气有些轻佻,“看着挺年轻啊,咱们那三个月的工资,新厂长能给解决不?”
有人带头,其他人也跟着起哄。
织毛衣的女工把毛线团往竹筐里一丢,拍了拍身上的线头。
“是啊,家里老娘还等着钱抓药呢,要是再不发钱,我们可就去县委大院要饭了!”
“新厂长,你给句痛快话,这钱到底什么时候发?”
“停工这么久,天天让咱们来厂里耗着,这叫什么事!”
几十号人呼啦啦全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吵得人耳朵嗡嗡直响。
马长山站在旁边,装模作样地往下压了压手。
“大家静一静!别吵吵!李厂长今天第一天上任,情况还不了解,你们这样成何体统!”
他嘴上喊得凶,脚下却往后退了半步,把李建业一个人顶在了最前面。
马长山心里乐开了花。
闹吧,闹得越凶越好,这几百号人的工资可不是个小数目,看这毛头小子怎么下台阶。
苏雪站在李建业身后,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她早就料到国营厂的工人有情绪,但没想到情绪这么大,这还没开始干活呢,就先逼宫了,她有些担忧地看了李建业的背影一眼。
李建业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双手插在裤兜里,视线在围上来的人群里扫了一圈。
等大家吵得差不多了,声音渐渐小了下来,他才清了清嗓子。
“大家静一静,听我说两句。”
“我叫李建业,从今天起,这城关制衣厂,我说了算。”
他伸出三根手指。
“你们关心的工资问题,我在这里给大家交个底。”
“第一,拖欠你们那三个月的工资,这个月,一分不少,全部发到你们手里。”
这话一出,车间里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全部发齐?
连马长山都瞪大了眼睛,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李建业没给他们反应的时间,接着往下说。
“第二,从下个月开始,工资按时发,绝不拖欠一天!”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李建业提高音量。
“只要大家跟着我好好干,按我的规矩来,以后每个人的工资,在原有的基础上,还会涨,具体涨多少看绩效,绩效越好,涨的越多!”
轰的一声。
车间里彻底炸锅了。
“涨工资?真的假的?”
“能把欠的补上我就烧高香了,还涨百分之二十?这新厂长不会是拿咱们寻开心吧?”
“人家大老板,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还能有假?”
“不好说……”
工人们交头接耳,脸上的表情半信半疑。
在这个连饭都快吃不上的节骨眼上,能保住饭碗、按时发工资就已经是奢望了,涨工资?他们连做梦都不敢想。
马长山站在旁边,脸上的肉抽搐了两下。
这小子疯了吧?
厂子现在账上一分钱没有,仓库里压着几万件卖不出去的破衣服,他不赶紧想办法变现,反而在这儿大包大揽,还要涨工资?
真以为钱是大风刮来的?
马长山心里冷哼。
吹吧,你就可劲吹,到时候拿不出钱,这帮工人能把你的皮给扒了!
李建业看着工人们的反应,没再多费口舌。
“行了,都散了吧,该干嘛干嘛去,等活儿下来了,有你们忙的。”
说完,他转身往车间外走。
苏雪赶紧跟了上去。
马长山见状,也颠颠地跟在后面。
出了车间,往仓库走的那条小道上,马长山被一个车间主任拉住说话,落在了后面。
苏雪趁机快走两步,凑到李建业身边,压低声音。
“你是不是疯了?”
苏雪急得直跺脚。
“你这大饼画得太大了,我干了这么多年商业局副局长,见过的国营厂多了,这种长期亏损的厂子,工人情绪最敏感,你今天把话放出去,这个月要是钱不到位,他们能把厂办大楼的玻璃全砸了!”
她算过账。
制衣厂几百号人,三个月的工资加起来,少说也得大几万块钱。
“你就算要稳住他们,也该说先发一个月,剩下的慢慢补,哪有你这样,一上来就全额补齐,还许诺涨工资的?你这厂长以后还怎么当?一旦做不到,可就一点威信都没了!”
李建业转头看了她一眼,乐了。
“苏局长,你这还没过门呢,就开始替我操心家底了?”
“你!”苏雪气结,脸颊泛红,“我这是在跟你说正经的!这厂子就是个无底洞,你别把自己给搭进去!”
李建业收起玩笑,语气随意。
“挤牙膏似的安抚没什么意义,要镇住场子,就得一次性把他们砸晕,放心吧,几万块钱而已,我还拿得出。”
他烤肉店加上裁缝铺,这阵子赚的钱加上到时候订单再收一些,足够应付这点开销了。
苏雪被他这轻描淡写的态度噎得说不出话来。
几万块钱而已?这男人的口气也太大了。
两人说着话,已经到了仓库门口。
马长山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掏出钥匙打开了仓库那扇厚重的大铁门。
“李厂长,这就是咱们厂的成品仓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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