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冷了,这柳南巷的街坊邻居们吃过晚饭,就爱往李建业家跑,不为别的,就为那台稀罕的大彩电。
没多会儿,屋里就挤满了人,连个下脚的地方都快没了,大家伙儿围着电视,一边磕着张姨带来的毛嗑,一边叽叽喳喳地讨论着电视里的武打片。
张姨那嘴就没闲着,趁着广告的功夫,又把老马头赔钱的事儿翻出来讲了一遍,惹得众人哄堂大笑。
屋里烧着热乎乎的火炕,人气儿一旺,连窗户玻璃上都蒙了一层白茫茫的水汽,一直折腾到夜里十点多,电视屏幕上出现了雪花点,大伙儿这才意犹未尽地拍拍屁股,各自散去。
次日清晨。
东北的寒风跟刀子似的,刮在脸上生疼,可李建业体质异于常人,体内有正阳丹护着,阳气充足,哪怕就穿了件单薄的的确良衬衫,站在院子里用凉水洗脸,身上也是热气腾腾的,连个冷战都不打。
正洗着,王秀媛推开房门走了出来,她身上裹着件厚实的碎花大棉袄,一手牵着李守业,一手拉着李安安。
“建业哥,俺带这俩小家伙先去学校了啊,锅里还温着大碴子粥和馒头,你们赶紧趁热吃。”王秀媛嘱咐着。
李建业扯过毛巾擦了把脸,笑着点点头:“行,路上慢点,领好孩子。”
李守业背着个艾莎专门给他缝制的精美布书包,虎头虎脑地拍了拍胸脯:“爸,你放心吧,我在学校肯定不调皮捣蛋!”
李安安一双大眼睛水汪汪的,奶声奶气地喊:“爸爸再见,安安会乖乖听老师话的。”
“去吧去吧。”李建业揉了揉俩孩子的脑袋。
前脚刚送走他们,后脚赵雅就从另一间屋里出来了,她今天穿了件红色的呢子大衣,脚上踩着一双小皮靴,打扮得那叫一个洋气,她走到李建业跟前,扬起下巴,娇哼了一声。
“我去医院上班了,你今天要是闲着没事,记得来接我下班,今天这外头这么冷,冻坏了我,你可赔不起!”
李建业被她这傲娇的模样逗乐了,“成,看时间安排,要是裁缝铺那边不忙,我就去接你。”
“这还差不多。”赵雅满意地踩着小皮靴,哒哒哒地出门了。
吃过早饭,安娜、艾莎和王秀兰也收拾妥当,准备去金灿灿裁缝铺开门营业。
走在街上,冷风直往脖子里灌,安娜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李建业琢磨了一下,转头对艾莎说:“媳妇,等会儿把你们送到店里,我得去一趟城北,去德柱哥家一趟。”
艾莎活泼地眨了眨那双漂亮的蓝眼睛:“去赵大哥家?是去看他的病吗?”
“对。”李建业点点头,“昨儿个本来就想直接过去的,谁知道碰上柳寡妇和张瑞芳来了,我就让栋梁和妮儿先去药铺抓了点药给送过去,今天我得亲自去瞅瞅,再去给他扎两针,他那病拖不得,越拖越严重。”
艾莎爽快地摆摆手。
“那你尽管去吧,店里有我和姐姐,还有秀兰帮忙呢,再说了,两个婶子在,人手足够,肯定忙得过来。”
把三人送到中心街的裁缝铺,正好碰到刘香梅和张喜云裹着头巾赶过来,李建业跟两位婶子打了个招呼,便掉转方向,大步流星地朝着城北走去。
赵德柱家住在城北兴盛街,梧桐巷666号院,这一片都是些老旧的平房,巷子有些狭窄,墙皮斑驳。
李建业走到门前,抬手敲了敲那扇有些掉漆的木门。
“来啦来啦!谁呀?”院里传来一阵年轻男人的声音。
门“吱呀”一声开了,探出一个梳着三七分头的脑袋,正是赵德柱的大儿子,赵文。
赵文一愣,显然没料到是李建业,神情稍微有点生疏,赶紧把门拉开:“哎哟,建业叔,你咋来了?快进屋暖和暖和!”
李建业没急着往里走,顺势一把拉住赵文的胳膊,把他拽到避风的门垛子后头,压低声音问:“你爸在屋里呢?”
赵文老老实实地点头:“都在家呢,我妈、我弟赵武,还有我妹赵敏,全在屋里待着呢。”
算算年纪,赵家这几个孩子都不小了,赵敏今年也十七八了,出落成了大姑娘,赵武也是个半大小伙子了。
李建业拍了拍赵文的肩膀,直截了当地切入正题:“前天你爸去我那儿,跟我提了一嘴,说你要结婚了,你跟叔透个底,结婚这事儿,家里有啥难处没?”
赵文挠了挠后脑勺,脸皮腾地一下红了,支支吾吾地没吭声。
李建业见状,板起脸说道:“你爸那脾气我还不了解?死要面子活受罪,有困难也憋在肚子里不肯说,叔可是看着你长大的,有啥需要的直接开口,别跟叔见外。”
赵文搓了搓手,憨厚地笑了笑:“叔,真没啥难处,家里也不缺啥,结婚要的四大件,自行车、缝纫机、手表、收音机,我爸妈都给凑齐了,女方那边也挺通情达理的,没多要彩礼,就等着选个好日子办酒席了。”
李建业盯着这小子看了两眼,见他神色不似作伪,这才松了口气:“凑齐了就行,结婚是大事,得办好,也不能委屈了人家姑娘。”
顿了顿,李建业大手一挥,豪气地说:“行,既然你爸妈都安排妥当了,那叔也不多操心,等你办喜酒那天,叔给你包个大红包,送你一份大礼!”
赵文一听,顿时乐开了花,连连点头:“那我就提前谢谢建业叔了!快,叔,外头冷,赶紧进屋。”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院子,掀开厚重的棉门帘走进堂屋。
屋里充斥着一股浓浓的膏药味儿和中药渣子的苦味,王霞正端着个搪瓷盆从里屋出来,一抬头看见李建业,赶紧把盆放下,迎上前来。
“建业兄弟来了!快坐快坐!小敏,赶紧给你建业叔倒水!”王霞热情地招呼着,转头冲里屋喊了一嗓子。
扎着两条麻花辫的赵敏脆生生地应了一声,端着个印着红双喜的茶缸子走了出来。
李建业接过茶缸子,顺手放在桌上,往里屋探了探头:“嫂子,我德柱哥咋样了?昨儿个栋梁把药送来,吃了没?”
王霞满脸感激的看着李建业。
“吃了吃了,昨天一送过来,我就熬着给他喝了一副。”
……
李建业端起茶缸子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大口,暖了暖胃,这才掀开里屋的门帘走进去。
里屋烧着火墙,温度比堂屋高不少,赵德柱半躺在炕头上,背后垫着两床破棉被,脸色蜡黄,时不时发出一阵沉闷的咳嗽声。
“建业来了。”赵德柱挣扎着要坐直身子。
李建业几步跨过去,一把按住他的肩膀,顺势在炕沿边坐下。
“德柱哥,你快躺好,咱哥俩还整这些虚头巴脑的干啥。”李建业说着,伸手拉过赵德柱的手腕,三根手指搭在寸关尺上,闭上眼睛仔细感受脉象。
屋里安静下来,王霞和赵敏站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赵文也跟着进了屋,靠在门框上紧张地看着。
过了好一会儿,李建业收回手,眉头舒展开来。
“建业叔,我爸这病咋样了?”赵敏忍不住小声问。
李建业转头看着这丫头,笑了笑:“没大碍了,昨天那副药喝下去,脉象平稳了不少,只要暗示吃药,再加上我的针灸治疗,就没什么问题。”
李建业从兜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木盒子,打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排长短不一的银针。
他抽出两根长针,在酒精棉球上擦了擦。
“德柱哥,把上衣解开,我再给你扎几针,把肺里的浊气彻底排一排。”
赵德柱十分配合地解开扣子,露出干瘦的胸膛,李建业手法极快,认准了穴位,手腕一抖,银针稳稳刺入,捻转、提插,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看得旁边的赵文眼花缭乱。
随着几根银针扎下去,赵德柱原本紧皱的眉头慢慢松开了,呼吸也变得顺畅绵长起来。
“呼——”赵德柱吐出一口浊气,惊喜地摸了摸胸口,“神了,建业,你这针一扎,我这胸口就感觉透亮了,可舒服了!”
留针了一刻钟,李建业熟练地将银针一一拔出,收回木盒里。
他站起身,转头对赵敏交代,“小敏,你爸这病还得靠药养着,等昨天送来的药吃完后,你麻溜上我那去一趟,我再给开个新方子,换几味药,巩固巩固。”
赵敏连连点头,把话死死记在心里,“建业叔,我记住了,药一熬完我就去。”
赵德柱靠在被垛上,看着李建业忙前忙后,眼眶有些发红,他这人这辈子最要面子,平时遇到难处宁可自已硬扛着,也绝不肯轻易开口求人。
可这回倒好,李建业二话不说就来给看病,还让人专门送药过来,今天又大冷天地跑来复诊扎针。
这份情意,太重了。
“建业啊。”赵德柱嗓子有些沙哑,“哥这辈子没服过谁,除了你哥,就是你,你们这兄弟,哥没白认,以后要是还有能用得着哥的地方,你只管语一声,哥这条命都是你的。”
王霞在一旁听着,也忍不住抹起了眼泪。
她走上前,拉住李建业的胳膊,声音哽咽,“建业兄弟,你大哥说得对,你让人专门送药过来就算了,今天还又专门跑一趟来给他针灸,这大冷天的,你这恩情,我们一家子都记在心里了,这辈子能认识你这样的兄弟,真是老赵家祖上积德了。”
李建业赶紧反手扶住王霞,板起脸假装生气。
“嫂子,德柱哥,你们这话可就说重了啊,啥恩情不恩情的,咱是不是一家人?德柱哥叫我一声兄弟,那他的事就是我的事,再跟我这么客气,我以后可不登这门了啊。”
赵文也凑上来说话:“建业叔,我爸妈就是太感动了,您放心,我爸的病我肯定伺候好,等我结完婚,我天天去给你家干活去!”
李建业被这小子逗乐了,拍了拍他的后脑勺,“去去去,结你的婚去,我那有的是人干活,用不着你。”
又嘱咐了几句饮食上的忌口,确定赵德柱的病情彻底稳固下来,李建业便扣上大衣扣子,准备回去了。
“行了,你们别送了,外头风大。”李建业掀开门帘往外走。
可赵家人哪肯听。赵文、赵武哥俩一左一右护着,王霞拉着赵敏跟在后头,一家四口硬是顶着寒风,把李建业一直送到了梧桐巷的大门外。
“回吧回吧,嫂子,别冻着了!”李建业站在巷子口挥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