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勃的纹章官找来时,李维正在码头上视察。
身边跟着梅琳娜的舅舅斐迪南。
新式起重机的木架已经立起来了,几个工匠正骑在横梁上校准滑轮的卡槽,锤声叮叮当当。
一个抱着图纸的瘦高学徒试图从架子底下抄近路,弗洛里安四十五码的大脚当即飞踹过去。
“老子强调多少次了!起重架下头不准过人!”二连连副骂骂咧咧的嗓音响彻一整条栈道,“你脖子上顶的是粪球吗!”
那学徒踉跄两步,自知犯下大错,脸色煞白,连连鞠躬致歉,衣服上头的鞋印都顾不上擦。
“别愣在这碍事!”弗洛里安粗脖子一横,又往学徒的屁股上踢了一脚,“扫一个礼拜厕所,长长记性!”
说罢,弗洛里安又转向码头上来来往往的力工,指着地上用石灰粉画出的白线边界扯开嗓子:
“都看清楚了!这条线以内,上头掉颗螺丝就能给你们的脑袋开瓢!”
“到时候不仅没有抚恤金,我们还要追缴罚款!”
面对弗洛里安的斥责,那群赤膊汉子的反应各异。
有的盯着地上那道白线若有所思,有的抬头打量着天上那座木架,还有人小声嘀咕着“以前哪来这么多规矩”——旁边立刻有人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
斐迪南耳朵动了动,收回视线,偏头看向自己的准外甥女婿,半是感慨半是试探地来了一句:
“规矩这东西,怕的不是挨骂,是没人当回事——现在看来,已经有人当回事了。”
“斐迪南舅舅您这话说得深刻。”
李维半是打趣半是认真地附和了一句,旋即从怀中取出一本薄薄的蓝皮名册,翻开递到斐迪南手中。
名册内页用墨笔工整地誊着码头行会已注册人员的名录,每一项后面都缀着籍贯与雇佣性质。
“目前注册在册的码头工人一共一千一百余人。”
李维一开口就让斐迪南眉头微蹙——这个数字多到有些异常了。
“其中临时工、散工占了七成,长时工三百不到。”
李维的下一句说明又让斐迪南的面皮放松了许多。
“籍贯方面,罗慕路斯本地人不到三成,外地人占了五成——大多是从河对岸以及中部行省其他乡村流过来的破产佃农。”
顿了顿,李维的指尖移到名册最末一栏,那一行的墨迹比其他条目都要醒目:
“剩下的两成多,是迁徙过来的山民。”
斐迪南的目光在那一行数字上凝聚了一瞬。
科什山脉的原住民,被里奥·萨默赛特血腥压榨的最大群体,叛党的发源地……
“时间仓促,白马营目前只来得及做这些最粗略的划分,至于‘临时工多半是山民和外地流民’这种内在关联分析,”李维歉意一笑,“要劳烦舅舅您费神了。”
“应该的,”斐迪南拍了拍李维的肩膀,目光转向那几个长工工头的名字,心中一动,追问道,“这几个工头可有什么把柄?我也好对症下药。”
李维已然从梅琳娜那里知晓了一些斐迪南的行事风格,闻也不推脱,朝着老康利的班子抬了抬下巴:
“如您所见,那群汉子里最壮实的那个叫‘马蒂亚斯’,根据叛党的供词,他们接济码头力工、暗中培养信徒——而这个马蒂亚斯是最早一批接触过他们的。”
斐迪南会错了意,立刻接过话茬:
“你建议先从这些人的‘犯罪事实’入手?”
“是,也不是。”
李维的目光落在远处正扛着一箱货走上跳板的马蒂亚斯身上,语调带着几分欣赏:
“我们收编这群力工之后,明里暗里放出风声,鼓励大家主动检举复兴会的线索——不少人为了摆脱关系和挣那笔奖金,恨不得把隔壁工棚里谁说过什么梦话都报上来。”
“但马蒂亚斯一个字都没提。”
斐迪南闻,眉毛微微扬起,眼角的细纹里藏着几分玩味:
“这可能是自保,是侥幸,算不得什么。”
“一开始我也这么想,”李维侧过头,迎上斐迪南的目光,眼底的笑意没有退,“但后来有人检举他,说他跟复兴会有经济往来……”
“庞贝让市政厅的治安官出面去质询他——他在治安所里咬死了不知道借他钱的老头的底细,也没见过老头做坏事,所以拒绝替老头编织罪状。”
“那你们上刑了吗?”
斐迪南这句反问并非在抬杠,而是某种关于用人共识的、带着期待的试探,脸上挂着了然的笑。
“没有,也不值当,”李维嘴角的弧度于是跟着扩大了些,“马蒂亚斯这样的领民是一个领地最好的镜子。”
“毁了他,那是在摧折维基亚这个国家的骨气——私以为,这是一个维基亚贵族所能够最自掘坟墓的举措。”
斐迪南没再说话。
他微微眯起眼,重新看向栈道上那个扛货的壮汉,眼神像是在掂量一块能够做龙骨的好料子。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半晌后,斐迪南长出一口气,将名册收入怀中,看向李维,眼中亮着郑重其事的光,“我会用好这把剑的。”
李维微微一笑,又从怀里取出一本更薄的小册子,语气轻松:
“怎么用人是您的权力,我只管把人交给您——这上面的名字不多,一共十三个,都是马蒂亚斯那般白马营重点考察过的对象。”
“你小子……”斐迪南一时哑然,伸手搭在那本小册子上,又不免出于谨慎地再度开口试探道,“人才难得,你没自己招揽的打算?”
李维主动把那本小册子往斐迪南那边推了推,然后松手,目光诚挚:
“您更需要这些人手,梅琳娜也更急需扩张自己的班底。”
饶是斐迪南半生坎坷,见多了世态炎凉,此刻也不免为李维的心胸所折。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喉咙里却像是堵了一团湿棉花。
李维看出了便宜老舅的窘态,遂轻笑一声,主动出嘲解道:
“再说了,光叫马儿跑,不给马吃草……那是咱们国王陛下的行事风格。”
“咳、咳——”
斐迪南一时不察,险些笑岔了气。
苏拉·安东尼斯便在此时靠了过来,递出那封盖着多多路斯市政厅火漆的信函:
“启禀少君大人,劳勃·图雷斯特男爵的纹章官来报,多多路斯的使团预计于今天傍晚抵达,埃尔文·比尔亲自带队。”
“劳勃男爵特邀请您前去商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