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敢怠慢,蹬上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二八大杠,顶着风雪就往红星大队冲。
    当赵大山和姜芷得知这个消息时,赵大山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拳头。
    “省……省里的大官要来?”
    姜芷眉心一蹙。
    暖棚的事,她早就料到会惊动上面。
    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级别这么高。
    她心里更清楚,这些人名为考察学习,实则想来“摘桃”。
    三天后,一辆极少见的伏尔加轿车,顶着一路的风雪,行驶在新修的神医路上,最后稳稳停在红星大队的大队部门口。
    车门打开,下来三个人。
    为首的是一个戴着眼镜、身穿呢子大衣的男人,约莫五十多岁,气质儒雅。
    他就是省农业厅的副厅长,王建功。
    紧随其后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神情严谨的老者,他是省农科院的首席专家,姓刘。
    最后是个拎着公文包的年轻秘书。
    公社的陈支书和大队长赵大山,早已在寒风里冻得脸膛发紫,见状立刻堆起满脸的笑迎了上去。
    “王厅长!刘专家!欢迎,欢迎啊!欢迎领导来我们红星大队指导工作!”
    陈支书的腰弯成了虾米。
    王厅长只是矜持地点头,目光越过他们,投向村庄深处。
    这个小山村,道路出乎意料的干净,来往社员的脸上,也看不到他想象中的麻木与贫穷,反而透着一股子精气神。
    他此行的目的很明确。
    “姜芷同志呢?”
    王厅长开口,直奔主题。
    “哎!芷丫头正在暖棚那边忙活呢,我这就带您过去!”赵大山赶紧在前头引路。
    一行人踩着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鬼见愁山坡上走。
    王厅长的皮鞋很快沾上了泥泞,他眉头微皱了一下。
    当那几个在白茫茫天地间蒸腾着热气的巨大塑料暖棚,突兀地闯入视野时,饶是王厅长见多识广,眼神也凝滞了一瞬。
    而他身后的刘专家,已经加快了脚步。
    走进暖棚的瞬间,一股混着泥土芬芳的温热气浪扑面而来,将满身的寒气驱散殆尽。
    眼前,是与棚外冰天雪地截然不同的另一个世界。
    一片生机勃勃的翠绿,一株株植物精神抖擞,叶片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
    刘专家已经彻底忘了领导。
    他蹲下身,捻起一把黑得发亮的土壤凑到鼻尖轻嗅,又小心地触摸着一株药苗的嫩叶,神情震惊。
    “这土……这肥力……还有这火道的设计,简直是鬼斧神工!不可思议呐!”
    姜芷正在指导几个妇女给新一批的药苗疏叶,听到动静,她缓缓直起身。
    她擦了擦手,掸了掸衣角的泥土,这才不紧不慢地走过来。
    “王厅长。”
    她平静开口,微微点头示意,眼神清澈。
    没有半点寻常村姑见到大官的局促与讨好。
    王厅长审视着眼前的姑娘。
    太年轻了。
    可就是这过分的年轻,配上那份沉静气度,反而形成了一种无形的压力。
    他先前心中那点因对方赤脚医生身份而起的轻慢,悄然散去。
    “你就是姜芷同志?”
    王厅长脸上挤出温和的笑容,主动伸出手。
    “小同志,了不起啊!你这一个小小的暖棚,可是为我们全省的农业工作,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立下了大功!”
    他一开口,就先用一顶“为省里立功”的高帽子,试图将这件事的性质定下来。
    姜芷并未与他握手,将双手拢在袖中,任由那只悬在半空的手略显尴尬。
    她迎上王厅长的目光,语气平淡。
    “王厅长重了。”
    “谈不上立功,更不是为了给谁打开大门。”
    “我建这个棚子,只是因为我们村的社员们冬天没活干,手冷脚冷。”
    “我想让他们在冬天能有点事做,能有点额外的进项,好在过年的时候,能给家里孩子添件新衣,能吃上一顿结结实实的饱饭。”
    她的话,不卑不亢。
    一句话,就将这天大的功劳,从“省级农业技术突破”的宏大叙事,拉回到了“一个村庄为求温饱”的朴素现实里。
    王厅长准备好的一整套官样文章,瞬间被堵在了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
    这个丫头,远比他想象的,要棘手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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