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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80章 出局

刘东把那张印着英文抬头的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嘴角忽然咧了一下,把纸往桌上一搁:"康源医药……康达医药,倒也真像,听着跟亲兄弟似的。

看来应该是华侨干的企业,要不然老外起名字都是洋里洋气的,什么伊尔思、玛丽亚的,听着就隔着一层文化壁垒似的。"

马颖在他对面坐下来,把那文件夹收回来拢在怀里:"我也是这么想的,要是华人老板,好歹能攀扯几分乡情,沟通起来也顺畅些。可问题是――"她停了一下,眉头拧得更紧,"咱们公司现在这个状况,实在太拿不出手了。"

她翻到文件夹最后几页,是一份自己手写的评估报告,字迹工整却透着一股焦灼:"我四下里打听过了,这次竞标的少说有七八家,羊城那边有两家做药材批发的,实力都不小,厂房是新建的,流水线是进口的。还有一家港资背景的,听说背后有南洋财团撑腰,咱们康达呢,小的可怜?"

她没把话说下去,只是把一页纸往刘东面前推了推。

刘东低头扫了一眼,纸上列着康达现有的资产清单:一间门市、两辆送货用的旧面包车、十几个员工,外加七八个药品和器械的代理权。跟那些竞争对手比起来,确实寒酸得有些可笑。

"是有点寒酸。"

刘东把纸推回去,语气倒是平静得很,"不过做生意这事儿,又不是比谁家厂房大、谁家车新。人家找合作伙伴,看的是人靠不靠谱、事办不办得利索。这些东西,咱不缺。"

马颖盯着他看了两秒,嘴角那点焦躁的纹路松了松,却还是没完全展开:"话是这么说,可人家头一轮筛选看的就是资料。咱们连门都敲不开,谁给你机会证明自己靠谱?"

刘东把茶杯放下,身子往后一靠,停了说道:"那个康源医药,老板叫什么?打听着了没有?"

"还没有。"

刘东想了想,抬头看着马颖,语气比刚才沉了几分:"马姐,这事儿你就全权负责吧。以前咱不也是什么都没有么?一间门市,连个像样的招牌都没有,送货靠自行车。现在呢?面包车有了,十几个业务员跟着吃饭,七八个代理权攥在手里――这不都是你一手一脚折腾出来的,你的能力,我信得过。"

马颖垂下眼,半晌没说话。窗外的槐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几缕阳光透过叶缝在桌面上跳来跳去。

她叹了口气说道,"说实在的,我心里没底。以前那些都是小打小闹,顶破了天也就是几十上百万的业务。可这回不一样――星加坡的公司,正经的外商,竞标的又是那么些大块头。康达搁人家跟前,跟个芝麻粒似的。"

她说着,把文件夹翻开又合上,合上又翻开,那个动作透着一股压不住的焦躁:"我这几天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咱凭啥跟人家争?要钱没钱,要名没名,要关系――"她苦笑了一下,"沈仲远那档子事刚过去,关系网碎得七七八八,现在连个能递上话的人都没有。"

刘东听了沉吟一下说道"马姐,你说咱凭啥跟人家争?我告诉你――就凭咱这两年没坑过任何一个客户,就凭咱送的每一批药都没出过差错,就凭咱那些代理权是老老实实一家一家谈下来的,不是靠关系抢来的、不是靠钱砸来的。这些东西,纸面上写不出来,可人跟人见了面,一聊一接触,人家心里有数。"

马颖抬起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刘东从椅子上站起来说道,“本来今晚我要回京,现在缓一缓,等着这件事完事再走,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你一个人扛着这么大一摊子,我拍拍屁股走人,不像话。"。

他说到这儿,喉结动了动,脑子里闪过刘南那张俏脸,暗地里咬了一下后槽牙。那见不得人的隐疾好不容易在港岛稀里糊涂地好了,他确实恨不得插翅飞回去,好好让刘南看看自己还是个男人。这事儿搁谁身上都急,可眼下――

马颖把文件夹往怀里一拢,站起身来:"行,那就不跟你客气了,我回去把资料再打磨打磨,把咱那几个代理权的合同底子翻出来理一遍,争取拿出一份像样的东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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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珠酒店的会议室在十七楼,落地窗外是深城灰蒙蒙的天。这座城市总是这样,一年里有一半时间被雾气罩着,远处的梧桐山只剩一道淡淡的影子,像是宣纸上洇开的一笔墨。

阿雅坐在会议桌的主位上,面前摊着一沓资料,咖啡杯里的热气袅袅升起来,在眼前凝成一片薄雾。

她穿了一身烟灰色的西装,头发利落地扎在脑后,耳垂上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是阿珍去年生日送她的。这身打扮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成熟了五六岁,却也恰到好处地压住了场子。

从早上九点开始,已经见了七家医药公司的代表。头一家是羊城来的,递上来的资料厚得像本辞典,厂房照片印得漂漂亮亮,流水线是德国进口的,介绍的时候唾沫横飞,恨不得把设备铭牌上的每个字母都念一遍。

阿雅耐着性子听完,问了一句:"你们去年药检抽检合格率是多少?"对方卡了三秒钟,翻了两页资料,最后说"百分之九十一点六"。阿雅没再问,只在那份资料上画了个圈,让助理把这家列为"待定"。

第二家是港资背景的,派来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西装袖口的扣子是纯金的,谈吐间夹着三四种语,一会儿英文一会儿粤语一会儿又蹦出两句马来话。

阿雅听了二十分钟,只觉得这人兜了七八个圈子,没一句落到实处。她打断他:"你们在华南地区的冷链配送覆盖率是多少?"对方愣了一下,说"这个要回去查一下"。阿雅笑了笑,把那份资料合上,放在了"不考虑"那一摞的最上面。

第三家、第四家、第五家,大同小异。有的吹自己关系硬,有的吹自己规模大,有的吹自己跟多少家三甲医院签了框架协议。阿雅坐在那里,听每一家把同样的故事用不同的口吻讲一遍,心里头渐渐的失去了耐心。

她在心里头算日子,阿珍昨晚说了,明天要带囡囡去世界之窗,后天要去锦绣中华,大后天――大后天就必须动身去滇南了。

阿珍说起"妈妈的故乡"四个字的时候,声音跟平时不太一样。阿雅当时正在收拾今天要用的资料,听见她姐的语气,手里的动作慢了一拍。――妈妈的故乡,那个她们从来没去过的地方。

阿雅只记得妈妈临终前说过几句话,说的是滇南的一种土话,她和阿珍都听不大懂,只零星抓住几个词:寨子、坡上、芒果树、一条红色的河。

妈妈那时候已经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睛却亮得吓人,攥着阿珍的手,说了很久很久。后来阿珍跟她说,妈妈说的是小时候家门口那条河,雨季的时候水是红的,因为上游有红土。妈妈说河边的芒果树结的果子特别甜,她在树下捡过掉下来的芒果,用衣襟兜着,一路跑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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