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追不得大船,司兵参军抬起马鞭,沉声道:“统!”
副将看着与陈迹杀作一团的郡兵同袍,当即迟疑道:“大人,只怕要误杀许多自己人。”
司兵参军冷笑一声:“妇人之仁,震!”
泼天的箭雨射出,这一次,不用陈迹扯动缰绳,昭烈自己便提前离开。箭雨落下,射得郡兵一阵哀嚎,可陈迹与昭烈却毫发无伤。
越来越多的郡兵赶来,全营口的郡兵几乎都压来港口,密密麻麻的足有七八百人。
陈迹送走了大船,不再与郡兵硬碰硬,也不再尝试突围,他驱使昭烈在栈桥上往来穿梭,用剑种将一艘艘大船上的风帆割得七零八落。
司兵参军面色一变:“拦住他!快他娘的拦住他!”
郡兵踩着交织的栈桥围上来,陈迹旁若无人,四枚剑种护住昭烈,两枚剑种在夜空里飞舞,一剑又一剑割烂风帆。那些卷在桅杆上的帆,纷纷向下坠落,砸在甲板上发出轰隆隆声响。
直到整个营口港,再也没有船能出海。
此时此刻,小十四等人扶着凭栏眺望港口,默默看着陈迹在码头上杀进杀出,有伙计为小十四包扎肩上的伤口,他也没察觉疼。
他们看着陈迹像是不知疲倦似的毁了所有船帆;看着陈迹被暗箭所伤,箭矢刺入肩胛;看着陈迹又杀翻数十名郡兵,却又被更多郡兵围上。
所有人望着越来越远的港口,说不出话来。
他们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苏舟回头看去,却见陆氏不知何时醒来了,正挣扎着爬起身子。
可药劲儿还没退去,她怎么爬都爬不起来。
正当苏舟要上前扶她时,她忽然抬头看向苏舟,平静道:“滚开。”
苏舟呆立原地。
陆氏从袖中抽出司曹癸的短刀,生生割在小臂上,剧烈的疼使她微微颤抖,而后清醒过来。
她慢吞吞站起身来,踉踉跄跄的来到甲板边缘,隔着漆黑如墨的大海眺望岸上。
陆氏听见岸上的喊杀声,看着浑身浴血的陈迹,忽然捂住胸口,疼得说不出话来,只剩下嗬气声。
如潮水般的记忆涌入脑海里,失落的人魂在她背后若隐若现,发着微弱的毫光,仿佛重影。
这些记忆,和陈迹今天刚刚与她说过的话,交织在一起。
陈迹笑着回忆她做过的每件事,笑着劝慰她:“您是一位很好的母亲,他一直觉得自己很幸运。”
陆氏深深吸了口气,冰冷的空气割进肺中,身子摇摇欲坠。
苏舟上前搀扶她,却被她又一把推开。
陆氏双手撑着凭栏就要跃入海里,可苏舟从身后死死抱住她:“你做什么?你不要命了!”
陆氏沙哑道:“松开!”
苏舟不理会,抱着她往后拖。
陆氏奋力挣扎起来:“松开!”
她身上涌起一股力气将苏舟挣脱,反手一掌按向对方面门,将其惊退了才收回手掌。
陆氏回身,再次踉跄着往甲板走去,小十四等人拦在她身前:“东家,您不能回去!”
陆氏平静道:“滚开。”
小十四坚持道:“东家,您若现在回去,他岂不是前功尽弃了?他留下就是为了您能活着回去!您不能让他白死!”
陆氏直勾勾地盯着小十四,忽然说道:“你知不知道,他竟然记得我为他做的每件事,是每一件,一件事都没有落下。”
小十四等人面面相觑,不知道陆氏在说什么。
陆氏捶着胸口,眼里尽是血丝:“但那不是因为我这个做母亲的对他有多好……是对他好的人太少了!因为太少了,所以他才要把别人对他的好,每一桩、每一件都记住!”
陆氏胸口像是梗着什么,堵得她说不出话来,她用尽全身力气沙哑道:“我恨啊!都让开,儿子死在这,做母亲的还回去做什么?”
小十四等人呆立当场,他们第一次知道,陈迹竟然是东家的儿子。
陆氏拨开他们,踉踉跄跄地来到甲板边缘,然而就在此时,她抬头看去,正看见陈迹也在遥遥看着自己。
下一刻,陈迹用长枪荡开身周郡兵,高喊道:“娘!”
世界忽然寂静了,浪潮声,喊杀声,一并不见了,万籁俱寂。
仿佛时间在这个字上,停顿了十二年。
陆氏泪流满面,下巴止不住地颤抖。
不等她回答,陈迹又高声道:“苏舟,还愣着做什么,打晕她!”
苏舟一手刀砍在陆氏脖颈上,将陆氏抬回船舱中,海风鼓动着风帆,将大船带进大海深处。
陈迹轻声道:“终于喊出来了,好像也没那么难。”
他不再看海面,而是拍了拍昭烈的脖颈,笑着转头看向身边虎视眈眈的郡兵:“昭烈,这下他们可就看不见咱的血条了。”
昭烈没听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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