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他是非死不可?或者……他就是想找死?还是必须去死?”
李向南的这句话,就像一块冰冷的石头,重重砸在幽暗禅房的死水里。
其余三个人霎时安静下来。
没人说话,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几道手电光柱不安地晃动着,映着一张张惊疑不定的脸。
是啊,元通为什么不逃?
这个问题像根刺,扎在李向南心里,也扎在所有人心里。
回想那天晚上,郭乾带着一大队的兄弟们冲进普度寺准备抓人,迎面撞上的,就是元通那老秃驴领着全寺上下九十多个假和尚,明火执仗地堵在广场上!
那架势,摆明了就是要硬碰硬!
当时郭乾就觉得不对劲,心里直犯嘀咕。
按常理说,哪有这么干的?
真有人不怕死?敢跟拿着枪的公安对着干?
要知道,那些枪子儿可不长眼,一梭子下去,管你什么武林高手,照样得成筛子!
很显然,即便过去了两天,每每回想那天晚上骇人的场景,众人还是觉得匪夷所思。
场间无人说话,这沉默压得人难受。
刘一鸣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率先打破寂静,声音带着点后怕和当时的直觉:“李顾问,这事儿……我当时第一个念头就是,元通那老秃驴仗着人多势众真想做点什么!他那边乌泱泱九十多号人,咱们一大队满打满算才十来个兄弟!他肯定觉得,就算用人命堆,也能把咱们全给埋这儿!只要能灭口,牺牲点手下算什么?只要咱们都‘消失’了,燕京城里还有谁盯着他?他拍拍屁股远走高飞,后半辈子照样逍遥快活!”
魏京飞立刻点头附和,语气带着对元通行事风格的了解:“没错!那老东西一向剑走偏锋,胆子贼大!那时候,整个燕京城,就咱们一大队咬他咬得最紧!要是能把咱们全干掉,再一把火或者挖个坑把现场处理干净,就算张局他们事后震怒,想查,也像大海捞针,无从下手!元通肯定觉得,干掉咱们,他就能彻底安全,高枕无忧了!”
李向南没说话,目光转向郭乾,带着询问,“郭队觉得呢?”
郭乾从兜里掏出皱巴巴的烟盒,抖出一根叼在嘴里,借李向南的打火机咔哒一声点燃,狠狠吸了好几口,才在缭绕的烟雾中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嗯……小刘和老魏说的,跟我当时的感觉差不多。元通那老小子,话里话外透着的,就是想把我们一锅端了,永绝后患!他打的就是这个算盘!”
他顿了顿,吐出一口浓烟,“只不过……他千算万算,没算到张局会被你请动,更没算到秦营长会带着兵及时赶到!他这如意算盘,算是彻底砸了!”
刘一鸣和魏京飞都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这应该就是元通当时最真实的想法了。
郭队的判断一向很准。
可他们发现,李向南听完这些,眉头不但没松开,反而锁得更紧了,脸上没有半点认同的意思。
三人互相看了看,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困惑。
郭乾又抽出一支烟递给李向南,自己也续上一根,问道:“李顾问,怎么?你觉得我们分析得不对?这事儿……你还有别的看法?”
李向南接过烟,没急着点,起身走出了禅房那压抑的空间。
他走到门槛边,直接坐在了冰冷的石阶上,这才点燃香烟,深深地吸了一口,任由辛辣的烟雾在肺里打了个转,才缓缓吐出。
他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声音带着一种深沉的思索:“郭队,你问我一个人怕不怕死?这事儿……真得分人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跟出来的三人:“比如我大舅哥二舅哥他们,身为陆军海军边防军,自从入伍之后,就把性命上交国家了!身为国家的脊梁,为了身后千千万万的老百姓,他们是真能豁出命去的!再比如你们,郭队,老魏,小刘,还有一大队的兄弟们,我媳妇儿若白……你们这些公安干员,还有那些消防战士,哪一个不是把脑袋别裤腰带上,为了守护一方平安,随时准备牺牲的?你们不怕死,我信!打心眼里敬佩!”
他的语气陡然一转,变得冷冽而肯定:“但是元通?他跟上官无极那帮人,就是一丘之貉!他们图谋的是什么?是慕家那本账册背后的泼天财富和无边权力!是能让他们为所欲为的私欲!这种野心膨胀到极点的人,你说他会不怕死?会不惜命?”
李向南摇摇头,语气斩钉截铁,“我看,恰恰相反!这种人,比谁都怕死!比谁都惜命!他活着的唯一目的,就是不断地为自己攫取利益!他的命,金贵着呢!”
郭乾的眉头猛地拧成了一个疙瘩,烟都忘了抽:“李顾问……你这话的意思是……元通那天晚上摆出拼命的架势,跟他内心怕死惜命的本性……是矛盾的?他表现出来的目的,跟他真实的想法……对不上号?”
“对!”李向南重重地点了下头,目光锐利如刀,“我换个角度问你们。元通他,能百分之百保证,在跟你们一大队十来个荷枪实弹的公安精英正面冲突中,他自己能毫发无伤?能保证自己不被乱枪打死?他是有多自信啊,敢这么觉得自己能够在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他盯着郭乾的眼睛,“而且,郭队,他在普度寺里等着你们,而你们如果要来,那肯定是知道了面对的危险的,所以每个人自然是配枪执行任务!都带着枪呢!呵呵,那些子弹可不长眼!你们这些老刑侦,枪法准得跟什么似的,指哪打哪!要他的命,还不跟喝水一样简单?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的道理,三岁小孩都懂!一旦打起来,你们的第一目标,肯定是他元通!而且,当时参与行动的所有人,第一要务绝对是找到元通,并力求瞬时击毙他!火力绝对会朝他招呼!我问你们,当时元通本人在哪儿?”
刘一鸣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回忆着那晚混乱的场面:“他……他一直被那些假和尚团团围在最中间!里三层外三层!直到……直到张局带着人到了,喊话之后,他才从人堆里慢慢悠悠走出来……”
他这么一说,郭乾和魏京飞对视了一眼,眉头缓缓皱了起来。
李向南一拍大腿:“这不就对了!他要是真像他表现的那样,豁出命去要跟你们拼个你死我活,他干嘛不冲在最前面?干嘛要躲在最安全的人肉盾牌后面?这不明摆着吗?他怕死!他比谁都怕被枪子儿打到!他导演出了燕京这几十年的罪恶,本身就是个大智近妖的人,这样的人,能猜不到你们会带着枪来干他?”
几人愕然!
以前光顾着紧张和愤怒了,还真没往这个细节上深想!
现在被李向南这么一点破,顿时觉得豁然开朗,又觉得背脊发凉!
元通那晚的“勇猛”,根本就是装出来的!
他骨子里,怂得很,怕死的很!
沉默再次笼罩下来,但这沉默里充满了更大的困惑。
郭乾烦躁地挠了挠他那板寸头,把快烧到手指的烟头摁灭在石阶上,又点了一根,狠狠嘬了一口:“那……那他妈就更说不通了啊!他既然那么怕死,那么惜命,干嘛非得跟咱们干这一架?他当时要是发现苗头不对,直接脚底抹油,从这密道溜了,神不知鬼不觉,咱们上哪儿抓他去?这不是更安全吗?他犯得着冒那么大险,跟咱们玩命?这……这不合逻辑啊!”
这话一出来,所有人都沉默了。
是啊,按照李向南的逻辑,元通的行为简直就是精神分裂!
一个极度怕死的人,却主动选择了一条看似必死的路?
这道理,怎么掰扯也掰扯不通!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目光全都集中到了李向南身上,带着寻求答案的急切。
李向南眯着眼睛,像是要把这沉沉的夜色看穿。
一根烟抽完,他没说话。
第二根烟点上,他才缓缓回过头,目光再次投向禅房内那个黑黢黢的密道入口,声音低沉而肯定:“除非……他有必须这么做的理由!一个比他自己性命还要重要的理由!逼得他不得不冒这个险,甚至……不得不去‘送死’!”
众人浑身一震!
必须这么做的理由?
比命还重要?
逼他去送死?
这是什么鬼道理?
能有什么理由,能大到驱动元通,战胜了对死亡的恐惧,无视郭乾他们这帮公安的大杀器,从而无畏的走了出来,选择了主动与公安对抗?
魏京飞感觉喉咙发干,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声音带着颤音:“李……李顾问……那……那会是什么天大的理由?非要让他去送死不可?你……你快想想!咱们一起琢磨琢磨!”
“是啊,”刘一鸣吸了吸鼻子,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相比跟咱们拼命,显然直接从普度寺逃走是最佳也是最正确的选择,元通这老秃驴到底在想什么呢?”
李向南紧皱着眉头,用力地吸着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锐利地思索着,但最终还是无奈地摇了摇头:“想不出来……一时半会儿,真想不通……”
又沉默了一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