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月带着李泉离去后,
李管事脸上的谄媚笑容如潮水般退去,换上的是一副隐隐约约的倨傲,他负着手,下巴微抬,语调拖得老长:
“走吧,别愣着了,杂役区在宗门最下头,路还长着呢。”
他说着,当先迈步,也不等二人是否跟上。
江尘没有语,只是侧身半步,手臂护在玄嫣然身侧。
这个动作很轻,轻到连玄嫣然自己都只是眸光一掠,不曾推开。
下山的路,是白玉阶向青石阶的渐变。
起初还能看见衣着光鲜的外门弟子御剑掠过,衣袂翻飞,谈笑间都是“丹堂新到的三品蕴灵丹”“器堂昨日炼出一件上品灵器”之类的话题。
渐渐地,那些声音远了。
取而代之的是药锄叩击泥土的钝响、挑水扁担的吱呀声,和偶尔一两声疲惫的叹息。
路旁的药田开始大片大片地荒芜。
有的田里野草疯长,几乎淹没了低矮的灵草苗,有的田土龟裂,显然久未浇灌,更有几块灵田边缘的石垄坍塌,碎石散落一地,无人修缮。
那些劳作着的杂役弟子,没有一个抬起头。
他们弓着背,衣衫上满是泥点与汗渍,袖口磨出了毛边,发间沾着草屑,有人赤着脚踩在泥里,脚踝被冰凉的水田泡得发白,
这与方才广场上那些意气风发、身负灵光的修士,何止是天壤之别?
分明是两个世界。
李管事走在前头,一路打着官腔:
“你们这些新来的,别以为入了仙门就能一步登天。
云汐阁不养闲人,杂役就得有杂役的觉悟,种田、挑水、喂灵兽、扫山阶,活儿多着呢。干得好,一个月有两枚小天元丹,干不好——嘿嘿,扣了丹药不说,还得挨罚。”
他说着,忽然脚步一顿,回头瞥来。
那目光先是落在江尘身上,淡淡扫过,随即滑向江尘身后半步的玄嫣然。
虽是隔着围巾,虽是她垂首敛目,但那腰肢的纤细、脊背的挺直、行走时裙摆下若隐若现的脚踝——
那是一种藏不住的、与这片脏乱格格不入的气韵。
李管事的目光在那腰臀之间黏了一瞬。
只有一瞬。
但包含的贪婪、掂量、盘算,像一条毒蛇一般,无声地爬过。
玄嫣然垂着眼帘,眸中闪过一抹杀意,
她堂堂玄家嫡女,百岁入天人,三千岁成就界皇,更是成为云河大陆唯一一位踏入诸天至尊榜的存在,
在江尘出现之前,万年以来,无人敢直视她的锋芒。
没想到,如今竟然被一个真元巅峰的蝼蚁觊觎,而她却只能隐忍,让玄嫣然愈发怒火中烧,连带着江尘都一起恨了起来。
玄嫣然再度将围巾又往上拢了拢,遮住那半截嫩白的下巴。
江尘也侧身半步,恰好落在李管事视线路径的正中央。
李管事还没来得及收回的目光被江尘阻挡,
江尘顺势抬手,扶住玄嫣然的手臂。
隔着衣料,他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衫传到玄嫣然手臂上,是凉的。
甚至比“寒毒入体”之人还要凉上三分。
“累了吧?”
他的声音很低,像只是随口一问,
“再忍忍。”
玄嫣然下意识想甩开他的手。
她不需要任何人扶。更不需要他扶。
可就在她腕骨欲转的那一刹那,那抹凉意顺着皮肤渗进来,竟让她怔了一瞬。
她蓦然想起。
寒水城中测试天赋之时,这个人强行引动灵力,血溅三尺。
而后至今整整一月时间,他不曾吐露半句,不曾调息半刻,不曾向任何人讨要过一枚丹药。
两人虽然是生死仇敌,但自从落难后,反而是江尘护着她。
她终究没有甩开。
李管事收回目光,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
“小两口倒是恩爱。”
他不再多看,转身继续带路。
但江尘却冷冷看了他一眼,这个李管事不是什么善茬...
。。。
又走了约莫两刻钟,周遭的灵田愈发荒凉,人也愈发稀少。
李管事终于在一间房舍前停下。
说是房舍,其实不过是一间茅庐,屋顶茅草疏落,有些地方已露出木梁,
“甲申号药田就属这片区域还空着这么一间屋子,虽然简陋了些,但遮风挡雨没问题。”
李管事指着屋子,笑呵呵道,
“你们夫妻二人将就一下,明日辰时,到那边田头找我,给你们分配活计,咱们这里的规矩,每月需完成定量的药田打理任务,
凭贡献换取食物、低阶丹药或基础功法,完不成...呵呵,不光没有奖赏,还是要受罚的。”
江尘面不改色,再次躬身:
“多谢李管事安排。我们明白了。”
李管事满意地点点头,又似无意般问道:
“江小兄弟,你这娘子...似乎身体不适?一直蒙着脸?”
江尘连忙露出忧虑神色:
“回管事,内子自幼染了怪病,体虚畏寒,吹不得风,也受不得潮气,面容也因此有些...不便示人。
冷执事慈悲,赐下丹药,说回阁后请丹堂师姐帮忙诊治。”
“哦...原来如此。”
李管事拉长了声音,小眼睛里的光芒闪动了一下,不知信了几分,他摆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