齗不只是因为江尘当初在寒水城楼上,为心爱之人甘愿付出生命的决绝,
亦或是在那一剑中,让她看到了某种信仰——面对大道的不屈之念,如果江尘真的就这么死去,她这一生,都无法心安。
韩颠看着她,目光冰冷:
“冷月,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一个凡人,在众目睽睽之下,斩杀宗门管事,这等行径,放在任何宗门,都是死罪!更何况,区区一个杂役弟子!”
听着韩颠的话,那些跪了一地的杂役弟子,一个个浑身颤抖,眼中却渐渐燃起一团火。
那团火,压抑了太久太久。
不知多少年,他们在这云天峰下,像牛马一样劳作,像蝼蚁一样活着,挨打受骂是家常便饭,克扣月俸是理所当然,被打死打残,也不过是扔到云汐阁外了事。
李奎那张丑恶的嘴脸,他们看了多少年?
那些狗腿子手中沾血的棍棒,他们挨了多少次?
可他们不敢反抗。
因为没有实力,因为没有背景,因为在这云汐阁,他们是最底层,是蝼蚁,是连名字都没有的杂役。
他们只能忍。
忍到麻木,忍到绝望,忍到连自己都忘了,自己也曾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直到今天。
直到那个叫江尘的青年,一剑斩了李奎。
那一刻,他们心中压抑了不知多少年的东西,终于爆发了。
人群中,一个中年杂役,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他的灵田与江尘挨着,这半个多月来,江尘的付出他看在眼里,
这一刻,他的眼中闪着泪光,
“峰主大人...”
他跪倒在地,声音沙哑颤抖:
“求您不要杀江尘。”
韩颠眉头一皱,还未开口,那杂役却已经继续说下去:
“李奎...李奎这狗东西,这些年在外门,欺男霸女,中饱私囊...我们这些杂役的月俸,被他克扣了大半,一年到头连一枚完整的聚气丹都见不着...
为了占有江尘的娘子,更是让江尘夫妻俩耕种十倍任务量的灵田!二十亩寒泉灵田,正常管事分配,最多不过两亩!李奎这是要逼死他们!”
他越说越快,声音也越来越大:
“江尘完成之后,他不光不兑现承诺,还诋毁江尘作弊!这些都是我们杂役弟子亲眼所见!李奎此番下场,都是咎由自取!江尘只是为了自保,才不得已为之!”
韩颠眉头微皱,目光落在那杂役身上。
那杂役浑身一抖,却咬着牙继续道:
“而这些年...我们这些杂役的月俸被李奎随意克扣,对我等更是非打即骂,动辄打死打伤!我们也想反抗,但是我们没有力量,只能忍气吞声!如果不是江尘,我们不知道还要遭受多少欺凌!”
他说到这里,眼眶泛红,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江...江尘没有做错!求求您,不要杀他!”
话音落下,全场死寂,
那些内门弟子面面相觑,眼神复杂,而跪了一地的杂役弟子中,有人抬起头,有人握紧拳头,有人红了眼眶。
冷月怔怔地站在原地,听着那杂役的话,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
李奎...是为了占有江尘的妻子...
二十亩寒泉灵田...十倍任务量...
她脑海中浮现出半个多月前的情景。
她终于明白了,原来这一切的根源,竟是她自己。
是她亲手把江尘和玄嫣然带回了云汐阁。
更是她把江尘带到了云天峰的杂役区,带到了李奎面前,
如果她能多问一句,如果她能去看他们一眼,哪怕只是一眼...
江尘便不必遭受如此欺辱。
也不会出现如此的情况...
她猛地转头,目光在人群中疯狂搜索,终于,在人群最后方,她看到了那道苍白瘦弱的身影,那个女子,依旧穿着那件破旧的杂役服,脸上围着围巾,那双金色眼眸看向这边,
带着一种她看不懂的情绪。
“还有我们!”
又一个杂役弟子站了出来,跪倒在韩颠面前,
“对!”
第三个、第四个...越来越多的杂役弟子站了起来,一个接一个跪倒在韩颠面前。
“江尘是为了保护妻子,才得罪李奎的!”
“李奎那狗东西,看上了江尘的妻子,想强占!江尘不从,他就故意刁难!”
“二十亩寒泉灵田!半个月!那是人干的活吗?可江尘做到了!他做到了!李奎却翻脸不认人!”
“江尘本可以不站出来的,可老周头要被活活打死,他看不下去了!”
“各位杂役们”
最先站出来的那个杂役弟子转过身,看向身后那些还在犹豫的同伴,声音嘶哑却滚烫:
“这些年,李奎是怎么对咱们的,大家都清清楚楚!江尘如果不是为了老周头,根本不会对李奎出手!现在李奎这狗东西死了,咱们最该感谢的...就是江尘!”
他猛地举起手臂,声嘶力竭:
“江尘杀得对!咱们一起求情,峰主大人一定会网开一面的!”
“对!”
“江尘杀得对!”
“求峰主网开一面!!”
一个接一个的杂役弟子跪了下来。
有人头发花白,有人面黄肌瘦,有人身上还带着被李奎打出来的伤。
可此刻,他们全都跪在韩颠面前,以额头触地,以最卑微的姿态,祈求一个凡人的性命。
那画面,触目惊心。
一百人,两百人,三百人...
到最后,近千名杂役弟子,黑压压跪了一地。
他们的声音汇聚在一起,不再是卑微的哀求,而是一股撼动人心的力量,
冷月心如刀绞。
她看着那些跪了一地的杂役,看着他们眼中压抑了太久太久、终于在今天爆发出来的光芒,忽然觉得自己以前看他们的眼神,和李奎也没什么区别。
蝼蚁。
她也曾这样想过。
可此刻,这些“蝼蚁”在用他们的方式,守护一个与他们素不相识的人。
而那个人的妻子,还站在人群后面,虚弱得随时都会倒下。
冷月深吸一口气,跪倒在韩颠面前,郑重叩首:
“峰主大人,事情已经明朗了!李奎作恶多端,死有余辜!江尘所为,情有可原!还求您网开一面,饶他一命!”
韩颠的目光,缓缓扫过跪了一地的杂役弟子,最后落在冷月身上。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冰冷刺骨。
“好,很好。”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在场所有人心中一寒:
“还真是奇了,连区区杂役弟子,都敢跳出来违逆本峰主的命令。”
他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些跪伏的身影,眼中满是嘲弄与冷漠:
“你们以为,跪在这里求情,就能改变什么?你们以为,说出那些所谓的真相,就能让本峰主收回成命?”
他一步踏出,威压如潮水般涌出,压得那些杂役弟子一个个喘不过气来,却倔强地不肯低头。
“规矩就是规矩。”
韩颠的声音,冰冷如霜:
“此人当着本峰主的面杀人,便是藐视云汐阁的威严!你们跟着他暴乱,便是挑战云汐阁的规矩!藐视威严,挑战规矩,按阁规,该当如何?”
无人应答。
韩颠冷冷一笑:
“既然你们不打算遵循云汐阁的规矩,那本峰主就成全你们。”
他抬起手,指向跪了一地的杂役弟子:
“给此人求情者,一同按阁规发落!打入冰牢,镇压十年!”
话音落下,那些杂役弟子的脸色瞬间惨白。
冰牢。
镇压十年。
以他们的修为,进去就是死,可即便如此,竟没有一个人站起来逃走。
他们依旧跪着,倔强地跪着,最先站出来的那个杂役弟子,抬起头,直视韩颠,一字一句道:
“峰主大人,我们不怕死。”
“我们这辈子,活得像个畜生,死了也没什么可惜的。”
“可江尘不一样。”
“他让我们知道,原来这世上,还有人愿意为我们这种人出头。”
“就冲这个,我们愿意替他死。”
他说完,重重叩首,再不语。
韩颠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正要开口——
“慢着。”
一道清冷而富有磁性的声音,从人群后面响起。
那声音不大,却仿佛有一种魔力,让在场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回头看去。
人群缓缓分开,那个身着杂役服装的女子,缓缓走来。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可此刻,她一边走一边缓缓摘下覆面的围巾,头颅微微扬起,那双金色眼眸中,泛着一股睥睨天下的傲意。
这段时间,她按照江尘所,平日里哪怕干活,都几乎不摘下围巾,更不曾目视其他人,防止被其他人发现端倪,
而那张舍弃围巾后的倾世容颜,让周围天地都为之失色。
美轮美奂的五官,仿佛是上天最完美的造物,那件破旧的杂役服穿在她身上,不但没有遮蔽她的容貌,反而让她更有一种凤凰临世的孤高之感。
凛凛清绝,风华绝代。
所有人都愣住了。
无论是那些杂役弟子,还是那些内门弟子,甚至包括韩颠在内,都被这张容颜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他们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女子。
更没想到,一个世间罕有的佳人,会只是一个杂役弟子,甚至,连冷月都没有想到,那个老是以围巾蒙着半边脸颊的女子,竟会如此冷艳可人!
玄嫣然一步步走来。
她的气息微弱得随时都会消散,可她的眼神,却透着一种无法说的决绝。
直到走到江尘身边,才停下脚步。
韩颠微微眯眼,冷声道:
“你就是此犯的妻子?”
玄嫣然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轻蔑,如同在看一只蝼蚁。
然后她转过头,看向江尘。
“算是吧。”
她淡淡道,江尘双眼瞪大,拼命挣扎,可韩颠的封禁太强,他连动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玄嫣然看着他,目光很复杂。
那目光里,有仇恨。
如果没有江尘,她不会落到这般田地。堂堂玄家大小姐,诸天至尊榜前百的存在,怎么会穿着破旧的杂役服,站在一群蝼蚁中间?
可那目光里,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如果没有江尘,或许她早在虚空中就已经死去。
她还记得,当初在虚空中,两人对峙,是她先耗尽了灵力和神念,是江尘,带着她飞掠了不知道多少距离,才找到这片世界。
而当两人踏入这片天地后,江尘也因为力竭,昏迷在寒水城外。
她曾经有过杀死江尘的机会。
只要一剑,就能结束这个让她沦落至此的罪魁祸首。
可每当他闭上眼睛,她就会想起他带着自己横渡虚空的场景,那个男人,明明自己也快撑不住了,却还是死死抓着她的手,一刻也不肯松开。
她始终无法下手。
再后来,就是两人成为了天天斗嘴的同伴。